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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休夫,权臣夫君悔哭了沈璃许知行

想要暴富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沈璃,我许知行能有今日,靠的是我自己的才干,而你不过是个粗鲁村妇,你根本配不上我。”“你只知道逼我读书,不似婉心姐姐懂我心意,现在我终于考入翰林,我要让婉心姐姐过上好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救了我的?我只希望救我的人是婉心,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年。”“......”沈璃只觉得脑袋一阵酸胀,无数谩骂声涌入脑海,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原来那不是梦。她放弃了侯府嫡女身份、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在功成名就之后抛弃了他。她苦心孤诣,耗尽心血教养成才的小叔,怨恨她待她过于严苛,在官封校衣卫指挥使后虚构罪名害她入狱。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小乞丐,在恢复了皇子身份后怨她多管闲事,为了给沈婉心报仇,生生砍去了她的双手......“沈璃,你虽出身侯...

主角:沈璃许知行   更新:2025-10-22 02: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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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沈璃许知行的其他类型小说《洞房花烛夜休夫,权臣夫君悔哭了沈璃许知行》,由网络作家“想要暴富”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沈璃,我许知行能有今日,靠的是我自己的才干,而你不过是个粗鲁村妇,你根本配不上我。”“你只知道逼我读书,不似婉心姐姐懂我心意,现在我终于考入翰林,我要让婉心姐姐过上好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救了我的?我只希望救我的人是婉心,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年。”“......”沈璃只觉得脑袋一阵酸胀,无数谩骂声涌入脑海,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原来那不是梦。她放弃了侯府嫡女身份、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在功成名就之后抛弃了他。她苦心孤诣,耗尽心血教养成才的小叔,怨恨她待她过于严苛,在官封校衣卫指挥使后虚构罪名害她入狱。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小乞丐,在恢复了皇子身份后怨她多管闲事,为了给沈婉心报仇,生生砍去了她的双手......“沈璃,你虽出身侯...

《洞房花烛夜休夫,权臣夫君悔哭了沈璃许知行》精彩片段

“沈璃,我许知行能有今日,靠的是我自己的才干,而你不过是个粗鲁村妇,你根本配不上我。”

“你只知道逼我读书,不似婉心姐姐懂我心意,现在我终于考入翰林,我要让婉心姐姐过上好日子!”

“谁要你多管闲事救了我的?

我只希望救我的人是婉心,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年。”

“......”沈璃只觉得脑袋一阵酸胀,无数谩骂声涌入脑海,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原来那不是梦。

她放弃了侯府嫡女身份、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在功成名就之后抛弃了他。

她苦心孤诣,耗尽心血教养成才的小叔,怨恨她待她过于严苛,在官封校衣卫指挥使后虚构罪名害她入狱。

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小乞丐,在恢复了皇子身份后怨她多管闲事,为了给沈婉心报仇,生生砍去了她的双手......“沈璃,你虽出身侯府,可骨子里,还是个粗鄙村妇。”

一道满是嫌恶的声音从头上压来。

“你身上的俗气,简直令我作呕。

你凭什么和我私奔,凭什么妄想配得上我?”

沈璃抬起一双清丽的眸子,红烛暖帐中,她看见了一张清俊的脸。

一股讶异从心底升起,许知行虽然薄情,但也是在遇到沈婉心之后才狠心休妻,在那之前,他们一直恩爱有加,十几年来相濡以沫。

沈璃到现在都记得,许知行是如何拉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贤妻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为着这一句话,她吃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大冬天为他浆洗衣裳,双手都生满了冻疮。

为了让他安心读书,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替她蒸米煮菜。

许知行家境贫寒,她为了嫁他和侯府决裂,只能做些粗活补贴家用,还要攒下一些钱用于许知行科举的盘缠。

就这么熬了许多年,终于熬到许知行出人头地,他却嫌弃她满手的冻疮粗鄙不堪,不如她那养在侯府的妹妹娇俏可人。

于是他休了她,八抬大轿迎娶了她妹妹沈婉心。

那日她跪在轿子前苦苦哀求许知行,不要抛弃她,哪怕留她在府里做个侧室也好,因为那时的她已无处可去,只有许知行一个倚仗了。

许知行却一脚踹开她,说,他不会让沈婉心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还说都是她当初死皮赖脸非要嫁给他,害得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若是能早早遇到沈婉心,他定能更早功成名就。

这些年,他都是被她给拖累了!

但,那都是后来了,这时的许知行还未入仕,也没见过沈婉心,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他为什么突然反悔了?

许知行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要纠缠,心里烦躁的不行。

他是知道沈璃有多爱他的,不然也不会舍弃富贵生活,跟他这个穷书生私奔,为了他,连亲人都不要了。

他也曾感动过,可这些感动,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消弥。

当他官拜礼部侍郎,再入阁拜相,名动天下之时,再回头看多年相守的妻子,便只剩下了厌烦。

那时同僚在他耳边说,他是圣上亲封的状元,日后成就不可估量,如此青年才俊,唯有侯府小姐才配得上。

他忘了沈璃曾经也是侯府小姐,只记得看见她妹妹时那一瞬的惊艳,沈婉心的娇俏清丽,越发衬的沈璃粗鄙不堪。

再后来,他休妻,迎沈婉心入府,沈婉心的柔情似水,让他觉得自己以往十几年都白活了。

情至深处时,沈婉心伏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只恨未能早早与他相遇。

她说,她真的很羡慕沈璃,能陪他度过人生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而她就没有这个机会了,这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许知行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重来一世,他一定要帮沈婉心弥补这个遗憾,跟沈璃彻底划清界限!

“实话跟你说吧,那日,你被贼追赶落水,我没打算去救的,只是因为脚滑了才一起跌了下去。”

为了让沈璃彻底死心,许知行咬咬牙,把前世一直没说的秘密说了出来,“你不知道你有多沉,我差点被你拽到湖底,幸亏有个好心的过路人把咱俩一起捞上来了。”

“救你的是他不是我,你若真想报答这救命之恩,还是去嫁他吧!”

“至于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虽然家境贫寒,却也不是什么样的女子都看得上的。”

沈璃坐在烛火下,红烛摇曳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冰雪雕成的面孔镀了一层薄薄暖意,却仍驱散不去她眉宇间的寂冷。

她本就生得极好,肌骨清丽出尘,眉目间自带几分傲然,此时的她未曾经历过前世的风霜,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若说金陵城多少名门闺秀以娇俏艳丽取胜,沈璃便是另一种风华,矜贵,清冷得不可逼近,仿佛本该立在雕梁画栋之下,而绝不是困在这寒庐残烛之间。

她抬眸望向许知行,倏而轻笑一声,“好啊,那就助你前程远大,今日之后你我一别两宽。”

她妹妹沈婉心,自十四岁大病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又能作诗又会开饭馆,她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为她沦陷。

以前她也觉得沈婉心是天底下少有的妙人儿,多少男人为她倾倒都不足为奇。

可当惨死后魂魄离体,飘荡到异世大陆,亲眼目睹另一个朝代的旷世文明,她才知道沈婉心有多无耻。

同样的,她了解沈婉心,这个极度自私的人,是绝对不会跟许知行一个穷酸书生染上半点关系的。

不过既然许知行对沈婉心念念不忘,她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一世,她会把那些仰慕沈婉心的人,亲手送到沈婉心身边。

许知行也没想到沈璃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攒了一肚子的恶毒话卡在喉咙,转而露出满脸的惊疑。

“你,真愿意跟我分开?”

他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他不信,不信沈璃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他了,沈璃一定是在欲擒故纵!


“既然救我的人不是你,我自然也不愿嫁你。”

沈璃冷冷道。

其实她早已不在乎是不是许知行救了她,即使真是,她也不会选择以身相许这种愚蠢至极的法子来回报。

许知行见她不再纠缠,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好,你既然想开了,就别再缠着我了。

我今后前程远大,你耽误不起。”

沈璃沉默了一瞬,才抬手指向门外:“滚吧,我不留你。”

“你说什么?

你让我滚?”

许知行眼底闪过错愕。

“这里不是我家?”

“你家?”

沈璃发出一声嗤笑,“你难道忘了,你家早在我住进来第一晚,就被大风给吹塌了,是我当了两只玉镯子,花银子找人来修缮的。”

“既然你想跟我划清界限,那就从这里滚出去,或者我找人来把这儿拆了,恢复成还未修缮前的模样。”

许知行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他似乎想呵斥,可沈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得像是寒潭死水,看不出一丝妥协。

而且沈璃说的不无道理,这房子确实是她花银子修好的,他既想跟她划清界限,就得把银子还回去。

可他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上哪找银子来还她?

神色几度变幻,许知行只得妥协,在心里恶狠狠暗骂几句,他未来可是会封侯拜相,到时想要多少银子没有。

沈璃不过是个目光狭隘之徒,以后有的她后悔的!

“好,我走!”

没银子又怎么样,他去侯府找婉心,婉心会给他的!

可沈璃声音又一次响起,“站住。”

许知行冷哼一声,回过头来满脸得意地绕着沈璃看,“怎么,后悔了?”

“可惜了,我去意已决,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留下跟你成亲,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璃看着他,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把你身上这身喜服脱下来,那是我花银子置办的。”

许知行脸上皮肉僵住,嘴角也抽搐了几下,露出一副十分滑稽的表情。

那套大红色的喜服,的确是沈璃一针一线做的,他根本反驳不得。

“快点。”

沈璃语调冷的在吩咐下人。

许知行恨不能立刻杀了她,可又不敢。

但要他就这么像个丧家之犬似的出去,又实在是不甘。

在她看来,沈璃就该痛哭流涕求他留下才是。

如今的沈璃实在是太反常了,她一定是在伪装,而他就是要戳穿她的假面。

“沈漓,你若真心要与我恩断义绝,那便将我当日送你的簪子还回来。”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漓。

那支簪子,是他耗费一整晚,在昏黄油灯下亲手雕刻出来送给她的。

虽只是木头所制的粗陋物件,却是沈璃的心头至爱。

前世他为了能与沈璃彻底恩断义绝,从她手里夺过这支簪子,扔进了火中,沈璃不顾双手被灼烧,从火堆里翻出了这支簪子。

可见沈璃有多么在意这支簪子。

他不信她真能舍弃。

不想沈漓闻言眉眼依然淡漠,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为难自己,她毫不犹豫抬手将鬓边一支黯淡无光的木簪抽出。

“啪!”

木簪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知行瞳孔倏地一缩,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漓真的舍得!

“你,当真如此绝情?”

许知行声音轻颤。

沈漓垂眸看着地上的木簪,“你既想清算旧物,那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

许知行一愣:“你说什么?”

沈漓眼底浮起一丝讥诮:“我送你的那支湘妃竹紫毫毛笔,还有那方澄泥砚......哪一样不比你这支不值钱的木簪子珍贵百倍?

既然你想与我两清,那你也没理由再留着它们。”

许知行咬着牙根:“那些......是你自己送给我的......”沈漓冷笑一声:“我现在反悔了,不行么?”

许知行条件反射般看向自己放在一旁的包裹,眼底浮起强烈的不舍。

那紫毫毛笔触感柔韧,书写十分流畅,那方澄泥砚更是珍贵,他日日用清水润养,宝贝得连让别人碰一下都舍不得。

许知行犹豫再三,想着自己日后会位极人臣,届时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因为这两样东西与沈璃争执,于是恨恨丢下了包裹,打算净身出去。

看着许知行脸上那极度不舍的神色,沈漓心底涌起一丝讥诮。

为了寻得那支湘妃竹紫毫笔,她寻遍了京城所有笔庄,忍痛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套赤金头面。

而那方澄泥砚,是她托人从江南运来,只为了他在书院时不会再被人因笔墨寒酸而嘲笑。

她当时满心欢喜,将这两件珍宝送到许知行的手中。

接下来的十余年里,她送给许知行的东西更是不可计数。

可许知行见沈婉心的第一面,便将那支紫毫笔赠给了她。

当时她站在门外,亲眼看见沈婉心娇笑着将笔拿到手里。

她躲在门外看着许知行扶着沈婉心的手教她写字,心脏像被针尖挑拨疼得窒息。

想起这些,沈漓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冷然地将紫毫笔与澄泥砚从许知行包裹里取了出来。

许知行见沈璃这样,虽觉不可理喻,但一想到朝堂仕途就在前方,沈婉心还在等他,只能强行咽下满肚子怨气。

“沈璃,我知你对我情根深种,不能如愿与我成亲心里难免有怨恨,但你也不该如此折辱我,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

许知行拧眉俯视着沈璃。

原本他对沈璃还有一丝丝愧疚的,可现在,那丝愧疚已经完全被厌恶取代!

“我说了,你若真想与我彻底划清界限、去找你的心上人,就把欠我的一分不少全部还回来,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成亲。”

沈璃平淡道。

她知道许知行绝对不会留在这里和她成亲。

果然,许知行一听这话神色就变了。

沈璃就是故意为难他,想逼他服软跟她成亲,他才不会中了沈璃的奸计!


沈漓将身上的喜服一件件褪下。

烛光映着她侧脸,将镜中女子如冰似玉的面容衬得越发华美绝伦。

她重新穿回当日和许知行私奔时所穿的衣裙,缎面裙裾流光溢彩,衬的身段纤细玲珑,丝毫不见方才新妇的狼狈。

许知行说,她打扮的越是光鲜,就越是会令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所以那日与他私奔后,她就换上了粗布衣裳,就连喜服也是用最差的布料赶制的,磨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红点......沈璃缓缓理好衣袖,准备离开这令人作呕的院落。

可突然,“砰!”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沈漓抬眸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剑眉星目俊朗英挺。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挺拔,一身的少年英气。

正是许知行的弟弟,许远洲。

许远洲快步上前,星眸寒凉迅速扫过室内,声音急切:“我哥呢?

他在哪儿?!”

他必须阻止他哥跟沈璃成亲,前世被沈璃逼着冬日里日日早起练武的苦,他不想再吃了!

沈漓神色淡淡地瞥了许远洲一眼,不得不说,许家这对兄弟确实有狂傲的资本,不说人品如何,单是这样貌就足以令金陵城万千女子倾倒。

“你来晚了,你哥哥早已走了。”

许远洲闻言松了口气,挺直的背脊也稍稍放松下来:“他没跟你成亲就好。

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嫂子,你也不配跟我哥结亲。”

他一边说,一边神色倨傲地扫视着沈漓。

不久后,他就会被兵部尚书认为义子,此后平步青云,而沈璃只会逼着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根本不配做他的嫂子!

沈漓平静注视着他,“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许远洲皱了皱眉,随即才想起什么,“我之前放在你这里的钱,你还没还我,赶紧给我。”

沈漓目光中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讥诮。

前世她替许远洲管钱,是因为他沉迷赌钱玩乐,她怕他输光家底好心相劝,却屡屡被他恶语相向,说她多管闲事,害他少赚了不少银子。

如今,她自然再不愿费那个心思。

“既然我已经不打算与你哥哥结亲,自然也不会再多管你的闲事。”

沈漓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了许远洲怀里。

许远洲接过钱袋,掂了掂重量,眼底浮现一抹欣喜。

但随即,他又对沈漓冷哼一声,不满道:“别以为你这样讨好我,我就能帮你去劝服我哥,别说我哥已经不想娶你,就算他还是有这个心思,我也会劝阻我哥。”

在他看来,沈璃突然转变态度,无非是想讨好他让他帮忙去把他哥找回来,继续跟她成亲。

不想沈漓丝毫不恼,反倒轻轻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管你。

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赌钱,我倒是不妨告诉你,城西新开了家赌馆,保管你赢得痛快。”

许远洲闻言脸上一喜,显然是心动了。

他冷笑一声,抬手将钱袋收进怀中:“你再怎么讨好我也没用,我是不会承认你这个嫂子的!”

有沈璃这样的嫂子只会让他丢脸,这世上只有婉心姐姐才配做他的嫂子。

又瞪了沈璃一眼,他便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房门。

沈漓目送着许远洲远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淡然清明。

前世,她视许远洲为家人,不仅因他是许知行的弟弟,更因他天资聪颖文武兼修,日后必有大好前程。

她总想着自己未曾生养过孩子,便把许远洲当成亲弟弟看待。

当时,他沉迷赌钱,整日浑浑噩噩,是她费尽心思,花费大量银子替他周旋,甚至央求小舅舅动用人脉,替他安排入了校衣卫。

她苦心孤诣,为他上下铺路,只盼他日后能有一番出息。

后来,许远洲果然平步青云,一路官拜校衣卫指挥使,手握京城权柄。

那时她心中无限欣慰,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回报。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以为许家兄弟总算熬出头时,许远洲却在某个阴云密布的深夜,手持圣旨,带领校衣卫冲进了侯府老宅。

铁蹄踏破雕花门楣,侍卫手刀剑将沈家上下围得水泄不通。

那日侯府老宅满堂哀哭,她眼睁睁看着许远洲手持圣旨,将侯府家产尽数充公。

沈家上下惨叫哭喊,满堂血迹斑斑......前世种种,皆是她沈漓自取其辱。

既然他一心奔向深渊,那她也不必再伸手去拉。

从此,她与他们,再无瓜葛。

沈璃把屋里最后一只包袱系好,里面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几件首饰与几套换洗衣裳。

衣裳倒不值钱,但那几件首饰,是母亲留给她的。

前世为了操持家计,都被她给当了,所幸这一世它们还没有被卖掉。

离开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茅屋。

床褥没有印象中那么旧,也没有她当年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但也生着霉斑,盖在身上潮湿粘腻的感觉至今仍能想起。

可笑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和许知行在这里过一生也甘之如饴。

可如今,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璃抿了抿唇,决绝地拎起灯火,将火种扔进屋内。

“——嘭!”

浓烟裹挟着噼啪的火光冲向夜空。

她退后两步,看着火舌舔.舐那几件少得可怜的家具。

等屋子烧得差不多了,她才转身沿着积雪结成的硬路朝城里走去。

她准备回侯府。

三年前和蛮族那场大战,父亲母亲接连在战场上失踪,二房三房蠢蠢欲动,幸好小舅舅及时归来,保住了他们这一支,不至于被分食殆尽。

小舅舅十六岁便亲率骑兵重创蛮夷,一战成名被委以重任,是唯一一个从头至尾不曾正眼看过沈婉心的人,也是沈婉心的眼中钉肉中刺,倘若他不曾病死,侯府后来,也不会落入沈婉心之手吧......想起沈婉心曾拿小舅舅不是沈家血脉的事做过文章,沈璃便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

还有因为她私奔被气病的祖母,为了见她一面遭遇埋伏惨死异乡的阿姐......她必须回去。


夜风冷的刺骨,沈璃将斗篷收紧,一路快步走着。

行到一条破旧的巷子口,她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那里,靠着墙根,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被雪半埋着,几乎看不出模样,只能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雪地上,指节冻得青紫,露出的半张脸冻成了青灰色,却仍带着一股清贵气息。

沈璃眸光一动,走近几步。

那人浑身都是雪,衣服的绸料极好,袖口暗绣金线,绝非寻常百姓能穿。

他眉眼静闭,长睫覆在面颊上,被冻得唇色泛紫,呼吸极浅极浅,眼看便要冻死。

沈璃抿了抿唇,她知道这人是谁。

当朝五皇子,苏南烨。

前世,她就是在今夜救了苏南烨。

也是在救他之后才打听到,这个苏南烨在九个皇子当中是最不受宠的,不仅不受宠,还因为母妃曾和侍卫私通深受皇帝厌恶。

许知行总喜欢诋毁她是个粗鄙村姑,却不知她一直暗中跟苏南烨通着书信,教他如何和各方周旋,如何在皇权争斗中保全自己。

后来,苏南烨终于搬出了冷宫,封了个富贵王爷。

可他不仅不念着她的好,反而觉得自己都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没能当上太子。

当时沈璃就很无语,皇权争斗一向残酷,背后有大将军撑腰的四皇子都被杀了,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还想做太子?

能保住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次他们只是争吵了一番,原本也没什么,可后来苏南烨无意中得知,沈婉心那晚出府看花灯,恰好也路过了他躺着的那条街。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沈璃多管闲事救了他,他就能遇见沈婉心了。

苏南烨喜欢沈婉心,但沈婉心却选了许知行,苏南烨便恨上了沈璃,觉得都是她害的。

若是自己能先一步遇到沈婉心,就不会错失所爱!

沈璃也跟他说过,沈婉心选择许知行纯粹是因为许知行是丞相,而他只是个王爷做不了太子,却被他重重打了一个耳光,一边耳朵失聪,成了残废......既然苏南烨这么坚信,只要先一步遇见沈婉心就能得到她,那她这一世就帮帮他。

她,不管了。

沈璃正想从他身上跨过,地上的人忽然动了。

那双眼黑得极深,带着凌厉的寒意,倏然望住她。

“滚开!”

他突然低喝,“我不要你救我!”

沈璃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回过神后心头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她前世真是瞎了眼,才会救下这么个东西!

而苏南烨见她仍站在原地,心里警铃大作,万一沈璃非要救他,他岂不是要再一次跟婉心错过了?

不,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警告你,你别多管闲事,就算你救了我,我也......”苏南烨话说了一半,方才还站着人影竟就消失在了原地,偏头一看,沈璃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南烨青着脸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心想走了也好,这样他就能安心等婉心过来了。

前世婉心对他说过,她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与他无缘,那年冬日,是他早走了一步,错过了她的一生。

苏南烨一直因为这句话而心怀愧疚,所以拼了命地弥补沈婉心。

她跟许知行吵架,他去安慰,她操持相府劳累,他派人去帮衬,她难以维持生计,他真金白银一箱一箱往相府里抬。

可即使做了这么多,也难逃一句有缘无分。

好在上天怜悯,给了他从头再来的机会,这一世他绝不再错过。

雪还在下,苏南烨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盯着巷子另一头。

而沈婉心这时候也悄悄出了侯府。

侯府朱红色的高门巍峨矗立,门前火盆烧得正旺,映得门槛雪地泛出一圈淡红的光。

许知行蜷缩在门边,冻得嘴唇泛青,可他一直不肯离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门,生怕错过什么。

婉心说过她最喜欢看花灯。

她会出来的,一定会的。

想到那双曾对他温柔笑着的眼眸,许知行濒临崩溃的神志便勉强又清明了一分。

终于。

“吱呀——”厚重朱门从内缓缓打开,一串灯影打在雪地上。

是她!

沈婉心身着月白狐裘,款款步出府门,灯火下她眉目光鲜,唇色绯红娇艳,十分美艳动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女。

“婉......”许知行艰难发出一个破碎音节,沈婉心看见门口的那抹人影,眸中划过一丝厌色。

许知行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沈三小姐,在下许知行,虽是寒门出身,却志在科举功名。

他日待我考取功名,必能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他一脸自信地望着沈婉心,“但在下毕竟孤身一人,若能得三小姐青睐,鼎力相扶,许某必不负小姐厚望。

他日功成名就,定让小姐尊荣富贵一生无忧!”

他说着目光灼热,期待地等待着沈婉心动容。

前世婉心不止一次跟她说过,若能在他穷困潦倒之时遇见他,她一定也会同姐姐那般,对他鼎力相扶,甚至,比姐姐做的更好。

每每听到这话,他都遗憾为何当日愿意与她私奔的是沈璃,而不是婉心。


然而沈婉心听着眼前这陌生男子的突兀之语,却立即蹙起了眉,“你是哪儿来的狂徒,竟大言不惭妄想娶我?

还要我帮衬你?”

她唇边笑容愈发讥诮:“凭你也配?”

许知行闻言难堪得涨红了脸,急忙解释道:“小姐,在下绝非狂妄自大,我才学出众,将来必定前程远大!”

沈婉心冷笑一声,“前程远大?

就凭你这副穷酸模样,也敢夸下如此海口?”

她说着便嫌弃地转身离开。

许知行见她要走,顿时慌了,心头更是焦灼难耐,竟情急之下伸手便要抓沈婉心的手腕:“小姐,等等......”沈婉心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身用力一脚踹在许知行身上!

“放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这一脚踹得极狠,许知行措手不及,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跪伏在地,眼睁睁看着沈婉心拂袖而去。

“婉心......”许知行喉咙发紧,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在月下温声细语与他说话的女子,竟能说出这样刻薄绝情的话来。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着说,眼里尽是茫然,“她明明......她明明最温柔的......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许知行瘫坐在雪地里,胸口处隐隐作痛。

看着沈婉心马车远去,他终是清醒了几分。

婉心一定是急着出府,自己又不合时宜地拦了她的路,所以才会惹来她的不满吧。

他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脸颊,勉强站起身来。

眼下最迫切的,便是找个女子来照顾自己。

前世养尊处优惯了,现在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实在是不行。

既然如此,倒不如退而求其次,先把沈漓哄回来。

他知道沈漓性子柔弱,之前那样绝情恐怕也只是赌气。

他只需低头哄一哄,她大概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为他操持家务伺候起居。

至于名分......许知行皱了皱眉,内心理所当然地想,哪怕他现在暂时困顿,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到时自然也该三妻四妾成群。

若沈璃在接下来的日子把他伺候得称心,他便留她在府里做个洒扫婢女。

反正前世沈璃也曾这样跪地哀求过他,不若这一世就如了她的愿。

念及此,许知行心中释然不少。

不知不觉间,他已沿着街道走了许久。

今日是元宵灯会,元宵花市盛大无比。

灯楼高耸,挂着百盏花灯,灯火璀璨流转,像将白昼搬到了夜里。

街上,彩楼之间人潮如织,小贩叫卖,孩童们提着兔儿灯跑来跑去,红的、黄的、蓝的,一团一团灯影映在雪地上,暖得仿佛能融化寒冬。

沈璃停在一处灯摊前,目光却恍惚起来。

那摊子上摆着各种精巧的走马灯,价格并不算高,可在她和许知行最穷苦的那些年,连一盏最便宜的灯都舍不得买。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元宵,她在这里驻足看了一会儿,只因看得太久,被灯铺的掌柜赶走,嫌弃她挡生意。

许知行当时牵着她的手,低声说:“这灯太贵了,不如回去用菜油点盏小灯笼,也一样过节。”

她有些不情愿地告诉许知行,以往元宵节,祖母、小舅舅、阿姐、阿兄,都会送她花灯。

许知行顺着话头数落了她一顿,说她不懂得持家,又将菜油灯和走马灯的花费与用途仔细比较了一番。

最后得出“走马灯压根比不上菜油灯”的结论,拉着她快步走过璀璨的灯市,回了漆黑.逼仄的小屋,点了盏昏暗的菜油灯......想到这里,沈璃眸子动了动,忽然就失去了欣赏这些灯的心情,提步继续朝侯府走去。

可忽然,一声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璃!”

沈漓听见声音回头看去,目光落到许知行身上,眉眼之间霎时浮出一丝厌恶。

而许知行,也在沈璃望向他时,顿住了。

刚与他见面的沈婉心打扮的已经算是娇艳,一身鹅黄对襟软纱,描银云纹裙,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温婉秀气,可就在他看向沈璃时,脑海里属于沈婉心的所有色彩都黯淡了。

沈璃身着朱红云纹袍,头戴青玉步摇,抬脚拂袖间皆是大家闺秀之风,腰身纤细雪肌玉骨,眉目被抹红衣衬得艳若桃李,雍容华贵间又藏着三分不容轻慢的清冷。

她站在如豆的灯火下,就像自云端而来的天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势,皆远远将沈婉心压了下去。

不是说沈婉心不漂亮,而是......她没有沈璃那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就好像,再华贵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有一种游离之感。

许知行不禁有些恍惚,记忆中粗鄙不堪的妻子,年轻时竟是如此模样吗?

他痴痴地立在花灯之下,此刻灯火落在他俊秀的面庞上,衬得他五官如玉般温润,宛若画卷中的儒雅公子。

周围来往的女子纷纷忍不住驻足回望,低声议论着他的俊朗容颜和出众气质。

许知行眉眼之间也漾开了一个清浅温柔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两步,迎着沈璃的方向伸出修长如玉的手,“阿漓,时候不早了,随我一起回家吧。”


“好,好。”

许知行气得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笔和砚台我还了,这身喜服,也还你便是!”

许知行一件件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最外层红袍脱下,便露出里头的单衣,当众褪衣的动作,对于曾经做过丞相的他来说,就像是剜肉一般屈辱。

沈璃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微垂的眸子不带一丝情感,冷冷看着他将单衣也扯下来,只剩下贴身的亵.裤。

屋外雪声渐大,风从门缝灌进来,打得许知行浑身一阵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割得起了鸡皮疙瘩,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从今之后你我两清。”

许知行居高临下睥睨着沈璃,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身居的庙堂,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下堂妻。

“滚吧。”

沈璃的语调比他更冷。

许知行看了沈璃最后一眼,便光着上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风雪。

他试图抬起头以保持最后一丝体面,可寒风太凛冽,吹得他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婉心,等我,我来了......”雪越下越大,他每走一步,脚下就陷进半寸的雪,脚上皮肤被冻得通红,每走一步就是刀割的疼。

可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沈婉心会收留她,沈婉心会为她打点好一切......这一世,她要与沈婉心再续前缘!

等他踉踉跄跄走到侯府大门,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唇也冻得青紫。

守门下人瞧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立刻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

滚远点!”

许知行嘶哑地喊:“我,我认识你们二小姐沈婉心,烦请帮我通禀一声,她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那下人闻言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看他连双鞋都没有,脚上全是雪,根本不像个能认识侯府二小姐的人,便冷哼一声:“你认识二小姐?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是真的!”

许知行急得直喘气,“告诉她,就说是许知行来了,她一定会见我!”

下人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想着还是进去通报一声为好。

沈婉心此刻正在屋里梳妆,雪白的腮粉衬得她眉眼越发清秀娇媚。

她打算去参加今晚的元宵灯会,看看能不能偶遇什么贵胄子弟。

听得丫鬟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个光着身子,自称许知行的人求见。

沈婉心一把放下铜镜,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什么?

一个叫花子竟敢跑来侯府找我?!”

丫鬟连忙低声:“小姐,他说他叫许知行,还说您一定会见他......”沈婉心气得面容扭曲,“放肆!

一个肮脏下作的乞丐,也敢来侯府找我坏我名声,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把他打出去,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踏进侯府半步!”

“是!”

侯府的家丁得了吩咐,立刻提着棍棒出了门。

许知行见有人走来,还带着几分笑意,想凑上前说话,却被狠戾一棍扫在小腿上,登时跪进雪里,膝盖撞得生疼。

“啊——!”

他痛得倒吸冷气,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几根粗木棍又一齐抽下,砸在他背上,肩头顿时被敲得皮开肉绽。

“为什么打我!”

许知行伸长脖子大喊,满脸不服气。

蓦地,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怎么忘了,沈璃也是侯府的人啊。

前世他拜相之后,欲娶沈婉心为妻,沈璃百般阻挠,即使他跟婉心成亲了,沈璃也几番陷害,就是不想他们好过。

看来重来一世,沈璃这善妒的性子还是没改,她一定是不想妹妹寻得好夫婿,所以吩咐家丁来把他打走。

“沈璃......我绝不放过你!”

许知行咬着牙,低吼出声。

不想拿着棍棒的家丁却听了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们大小姐?”

大小姐走丢多日,王爷急得饭都吃不下,若能得到大小姐的消息,他们能得到不少赏赐。

“怎么不认识,不就是她派你们来的?”

许知行满眼怨毒,一副恨不得把沈璃给生吞活剥的模样。

“大小姐?”

家丁冷笑一声,“大小姐一向心善,怎么可能命我们来为难你?

也是你运气不好,恰好赶上大小姐不在府中,不然兴许能施舍给你些过路钱。”

“二小姐可没大小姐那么好说话,你敢触她的霉头,就等着倒霉吧!”

“什么,你们说什么,是婉心让你们来的......呃啊!”

话还没说完,另一根棍子已经重重砸下来,鲜血一下迸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流。

那家丁骂得极其恶毒:“你敢这么叫二小姐,叫她听见,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许知行被打得倒在雪地里,他抓着一撮冰雪,想要爬起来,却又被一脚踹翻,疼得他浑身痉挛。

“婉心......婉心......”他痛得模糊,还在喊那个名字。

怎么会呢......印象里的婉心温柔体贴,待人和善,府里的下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为什么家丁说,她会割了他的舌头?

婉心绝不会做出这等凶残之事,反倒是沈璃,毫无悲悯之心,隔壁大婶借了几十文钱都追着讨要。

他记得,那次还是婉心善心大发给了那大婶几两银子,也给他挽回了几分面子。

这么善良的婉心,绝不可能下令家丁这么对他!

许知行被几个家丁拖到了街口,随手丢在泥雪里,脸朝下磕在冰面上,牙都被磕得松动。

那群家丁走之前,还特意踢了他一脚。

许知行被这一脚踹的眼前一阵发黑,却仍执拗地觉得自己没错。

一定是沈璃设计,故意挑拨坏他和婉心的感情!

他记得,婉心今日会出门看花灯,他就要守在这里,亲自向她问个明白,也能拆穿沈璃这厮的阴谋。

许知行哆嗦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半爬着往侯府大门边挪,大门旁堆着个狗窝,里面还有残破的草垫。

他不顾浑身的痛,拼命往那狗窝里缩,希望那破草垫能给他几分温度。

身下的伤口一碰就刀割般的疼,可他还是盯着侯府的大门,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着,婉心会来的,婉心一定会来......

沈婉心垂下眼睫,浓密睫毛掩去那一丝得意,略一迟疑,便写下了几句。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写毕后,她望了一眼远处的沈漓,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装模作样罢了,不过是读了几年书,倒真以为能与她争锋?

她再会写,也绝对写不过这千古佳作。

而坐在最末的许知行,额角汗水已经渗出,笔却迟迟落不下。

他脑中杂乱无章,以前读过的书全乱作一团,一句诗也凑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知行急得直冒热汗,几次提笔又划掉,他朝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诸人都写完了,更是心慌。

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写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呦,这写的是什么啊?”

旁边的一个青衣学子斜眼瞥过来。

另一人也凑过来瞧,轻笑道:“这等文采也来参加风雅会,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低笑声一圈圈传开,许知行抬头装作不在意,实则心底已羞愤难当。

他一边送卷,一边偷偷看向不远处坐在主位的沈漓。

她姿容端丽,眉眼间带着自信从容,落笔毫无凝滞。

这副模样,让许知行眉心跳了一跳。

沈漓的确喜欢给他改诗,却也是在他已经作好的基础上改,原来她自己也会作诗吗?

回忆起前世沈漓灰头土脸在田里插秧的模样,许知行摇了摇头,就算沈漓会作诗,也肯定比不上婉心。

不多时,殿中钟声再次响起。

三十三位参试者全部交卷完毕,评委命人将编号混淆,正式开启第一轮盲评。

裴丞相率先翻看,翻到某一篇时,手上动作明显顿了顿。

白须文士也是一脸激动,捧着那卷素笺爱不释手:“这一首,用语精巧,尤以末尾两句最为惊才绝艳,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妙,妙极。”

众评委纷纷颔首称是。

一位官学出身的老儒生含笑道,“老夫讲诗三十载,今见此句,亦觉惊艳非常。敢问,此乃哪家学子所作?”

那记录官翻了翻名单:“乃沈家庶女,沈婉心所作。”

此言一出,席间讶然。

“真是她?”那白须老者怔了片刻,旋即笑得更深,“这沈家倒有趣,庶女才名远胜嫡出,却偏生偏袒着嫡女。”

“沈漓的诗呢?”有评委问。

有人低头翻阅片刻:“意境倒是高远,但不及沈婉心那般惊艳。”

“可惜了,”另一位评委微微叹息,“若是没有沈婉心这首,倒也可以选做魁首。”

议论声此起彼伏,裴丞相亦细细将沈漓与沈婉心的诗比对数遍,终是抬手作决。

他确实更看好沈漓,但沈婉心这一首,实在无可挑剔。

“此番比试,”他目光扫过众人,“沈婉心当为第一。”

见在场的人都没有异议,裴丞相转向台下执笔弟子:“将沈婉心之诗拓印悬挂于评赏廊,供众人观阅。”

书童快步将诗卷展平,张贴于长廊中央最显眼之处,引得无数文士围观称赞。

就连一向挑剔的太常博士也不禁感慨道:“好一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女子能写出这般情诗,实在罕见。”

“我听说她在侯府并不受宠?啧啧,没想到安定侯府尽是一群睁眼瞎。”

“沈漓这首也不差,但跟沈婉心相比,还是差多了。”

“是啊,差多了。”

许知行站在众人身后,听着这些夸赞,自己也与有荣焉。

虽说这一轮他发挥的不好,但那只是因为他恰恰不太擅长这个主题而已,他很快就能赶上来的。

他一定会与婉心并肩站在一起,享受这些人的称赞。

至于沈漓,就只配站在台下仰望他们……

而在另一侧,沈漓身后的家眷亲眷却大多不虞。

太多人抓住沈漓的手,语气慈和:“只是第一轮而已,不争一时之长短,才更显侯府风范。”

她轻轻拍了拍沈漓的手背,又看向她那不动声色的面庞,忍不住多了几分疼惜,“你这首诗……自然也非常不错,只是那些人没眼力,不懂欣赏罢了。”

旁边几位侯府姻亲虽未开口,却都默认了沈漓更胜一筹。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却引来了另一阵低声议论。

“偏心得也太明显了罢?”

“明明是沈婉心大放异彩,这些人却只围着沈漓安慰,难怪人说侯府重嫡轻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议论之声中,一位原本对沈婉心颇为赞赏的评委冷着脸走出人群,径直来到太夫人面前。

此人姓梁大人,乃朝中户部尚书,素来疾恶如仇,性情爽朗。

“太夫人。”他拱手一礼,却未有太多敬意,“老夫无意冒犯,只是今见你等对沈二小姐关怀备至,却对三小姐的才情视若无睹,未免寒了三小姐之心。”

他话语铿锵,落入众人耳中,竟引得四座沉寂。

片刻之后,便有不少士子低声附和。

“此言不错。”

“沈三小姐才华横溢,实不该被如此冷落。”

“若我是她,早已心寒,与这侯府彻底断了关系。”

太夫人扶着拐杖缓缓站起,她身着月白色纹鹤广袖大氅,虽然年迈,但气度丝毫不减,“侯府家务,何时轮到外人置喙?”

梁大人冷哼一声:“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厌烦的便是偏私,原来在太夫人眼中,庶女纵然才高,也不配与嫡女比肩?”

太夫人毫不退让,“那就多谢梁大人提醒。只是老身敢担保一句,若日后沈家有一人能为门楣增光,那必定是沈漓。”

“你、你……不可理喻!”

眼看着四周议论声越来越多,沈漓及时靠拢过来,“方才沈婉心所作的那首诗,其实并非她本人所作。”

此言一出,四下旋即炸开了锅。

“满朝博学之士齐聚于此,除非想不开,否则谁敢在风雅会上剽窃他人诗文?”

“沈漓这是输不起了吧?”

“比不过就污蔑,侯府宠爱的嫡小姐,也就这个气度了。”


听见沈漓真要报官,许远洲慌了,脖子一梗,“反正银子也花完了,你要我还,我上哪还给你?”

他往地上一坐,耍赖似地喊道:“你要是真把我送去顺天府,我以后可就真的不认你了!”

沈漓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们之间就早就没情分了。”

许远洲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瞪了她一眼,半晌才讪讪低头。

“我现在没银子……你让我写个欠条行吧?”

沈漓道:“可以。写上你欠我五十两银子,限三月内归还。”

许远洲脸抽了抽:“五十两?!我明明只拿了三十……”

“加上我两年来替你还的赌债,还有你偷我的那几支金簪……五十两,一文不少。”沈漓淡淡陈述。

“……行。”许远洲咬牙,忍下满腹怨气。

他咬破指尖,撕下衣角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许远洲欠沈漓银五十两,三月归还,立字为据。

写完后,他将那片衣角丢给沈漓。

“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说罢,他目光微动,心中却冷笑。

既然沈漓不要他这个小叔了,那他就去投奔婉心姐姐好了。

到时候,银子还了,自己也有了靠山,未必不能咸鱼翻身!

反正他也不希望沈漓做他嫂子。

他许家都是气运滔天之人,如今虽然落魄,但只是龙游浅滩,日后必将飞黄腾达,而沈漓,不过一目光短浅身无长处的妇人,她只会拖累他们。

只有婉心姐姐那样聪慧绝伦的女子,才配做他的嫂子。

既然沈漓对他如此绝情,那他就去找婉心姐姐!

婉心姐姐一定不会不管他的。

而且还会给他很多银子让他去赌。

前世婉心姐姐就这么说过。

她说,若她是沈漓,才不舍得让他吃那么多苦,一定会给他很多很多银子,让他去做自己的喜欢的事……

许远洲正想着去找沈婉心后该说什么,脑海里却倏然浮现出前世的旧影。

那时他背着沈漓染上了赌瘾,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输了钱,不敢回家找哥哥说,便跑去找沈漓。

沈漓当时刚嫁给他哥不久,因为日日劳累清瘦了不少,却还硬撑着笑脸给他送银子。

她替他四处求人卖情,甚至自己去了绣坊做女红,日夜不休地赶工,针线扎得指腹生茧。

有一晚他躲在厢房窗外,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嫁妆,身旁一只旧罐子里,是她一针一线攒下的碎银和铜钱,可只够替他补一小半赌债。

想起这些旧事,许远洲心里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但转念又一想,还是沈漓没本事,若是婉心姐姐,肯定一出手便能帮他还清所有债。

想通这层,许远洲觉得,沈漓再好又如何?赚不到银子就是没用。

她小家子气,每次知道他欠了钱都要骂他,不就是嫌他给她添麻烦了吗?还笨手笨脚的,赚点碎银都得熬上几夜,不配给他这样未来会成为校衣卫指挥使的人做嫂子。

更配不上他即将入阁拜相的哥哥。

相比之下,婉心姐姐才是真正的,能为他们铺路的贵人。

这么想着,许远洲憋闷的心脏好受了很多,“欠条我已经写好了,你走吧。”

团子瞪了他一眼,裴远昭也觉得这人实在惹人生厌至极,和他呼吸一片空气实在是难受

“小姐,我们走吧,别沾染上了晦气。”

“走吧。”

许远洲望着沈漓她们离开,然后披着件薄披风,鬼鬼祟祟摸到了侯府,翻身下马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四下望了望,熟门熟路地从偏门绕了进去。

他打听到,沈婉心正被禁足在后院的碧槿阁。

据说这是太夫人下的命令,说要她闭门思过三月,许远洲一想,便觉得都是沈漓搞的鬼,对沈漓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幸好前世侯府倒台后他们曾在侯府住过一段,侯府哪道墙高,哪扇窗松,哪条回廊能避开巡逻的家丁,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翻过月门,绕到碧槿阁外,轻车熟路地从那扇开了一半的后窗钻了进去。

沈婉心正懒懒地斜靠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烟罗长裙,手中托着一碟看起来像是放了很久点心,食之无味地拨弄着。

被禁足多时,又不准吃东西,她早已烦闷至极,肚子里也饿得厉害,正郁闷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

“谁?!”

下一瞬,窗纸被人掀开,一个青年翻身而入。

他鬓发微乱,但眉目俊朗,一眼就盯上了她。

沈婉心脸色大变,失声惊呼:“来人!来人!有贼!”

许远洲被她吓了一跳,随即摆摆手,笑着上前:“别喊……你别怕,我是许知行的弟弟,许远洲。”

“许知行?”沈婉心眼中划过狐疑,随即满脸警惕,“你找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许知行,快出去!”

许远洲笑着走近,眸光殷切,“你现在不认识我们兄弟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我哥哥是未来的丞相,而我是未来的校衣卫指挥使,你日后会爱上我哥哥,我……”

“住口!”沈婉心怒声打断他,脸色铁青,“你到底是谁,私闯侯府,你是不想活了?”

许远洲微怔,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但他很快又挤出笑容,往前凑了两步:“我知道我今日来的唐突,这样吧,我把我哥写的诗拿给你看,你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前世婉心姐姐曾经说过,她看中的并不是他哥哥的丞相身份,而是他的满腹才华。

婉心姐姐最喜欢读他哥写的诗了,只要他把哥哥写的诗拿出来给婉心姐姐一看,婉心姐姐就会立刻为止倾倒,认下她这个小叔了……

沈婉心几乎被气笑:“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滚出去!”

她说着就要唤人。

许远洲一边翻窗一边急切地说道:“婉心姐姐,……你等着,我会回来的,看了我哥写的诗,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来人!有贼!快来人!”

门外传来嬷嬷应声而来。

许远洲知道再不走就真要被拖去衙门,当即翻窗而逃。


沈婉心可怜巴巴地咬住唇瓣,努力忍住那一丝心虚,“姐姐是说,我抄袭?”

她声音哽咽,“姐姐若是觉得我不配拿这个第一,说出来就是,何必这样折辱我?”

周围评委原本就对侯府偏心有成见,此刻纷纷皱眉。

梁大人更是将案上一卷竹简重重一拍,怒声道:“即使是侯府嫡女,也不能凭空污蔑他人!你今日此举非但有失风度,更是给安定侯府抹黑!”

沈漓却不动声色:“梁大人,若我能证明这诗不是她写的呢?”

“你有何证据?”梁大人怒极反笑,“老夫研读群书数十载,从未见过此诗,若此诗真是他人所做,怎会无人知晓?”

一旁的许知行也快步冲上前来,挡在沈婉心面前。

“沈漓,你不要太过分了!”

“明明是你才不如人,却当众编瞎话败坏三小姐名声,你还是人吗?!”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你根本就是嫉妒她的才情!”

人群中也响起小声议论。

“堂堂侯府嫡女,如此小肚鸡肠,令人不齿。”

“是啊,是啊……”

台下侯府家眷的席位中,沈婉心的贴身丫鬟已经抹起了眼泪,“我们家小姐自小就懂事,不管被怎么排挤她都不在意,只求安稳过日子。如今竟被二小姐这般欺辱,实在令人寒心。”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都不忍……”

太夫人面色凝重,没有说话,旁边一位沈家长辈低声对她道:“母亲,漓姐儿为何会这样说……”

裴云昭把沈漓拉到一边,满脸紧张地小声跟她说,“沈漓,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不要这么说。”

沈漓唇边浮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证据,自然是有。”

“其实这首诗,还有后四句,既然你们都说……这首诗是沈婉心所作,那就请她把后四句也念出来。”

这诗还有后四句?

台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婉心身上。

沈婉心握紧了袖中帕子,心脏剧烈跳动。

她当然背不出。

这首诗她甚至不记得具体何时读过,只觉得那四句与这次比试的题目极为契合,便借来用了,却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后四句。

可是沈漓为什么会知道呢?

她心头隐约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沈漓也是穿越者?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诗是我一时兴起而作,只有四句。”

评委席上的几位老儒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更多人眼中透出审视。

沈婉心面色发白,心中怨毒如潮。

倘若沈漓也是穿越者,那就麻烦了!

偏在此时,沈漓开口了。

“既如此,那便由我替三妹妹补全。”

她站直了身子,清声吟道,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四句落下,仿若珠玉滚盘,引起一片哗然。

梁大人眉头一跳,脱口而出:“这四句……竟与先前那四句对仗工整,如出一人之手!”

另一位评委也惊道:“且字句华美不减前半篇,不像是临场胡诌。”

沈漉垂眸,将余下四句写在沈婉心那篇诗文的下方,“诸位可细细品读,看看这八句合并之后是否有违和之感。”

众评委一时纷纷上前,围着这首完整诗篇来回推敲。

“前三句写景铺情,后四句以物写意,层层递进,确实巧妙。”

“若说是沈漓即兴创作,老夫断然不信。”

“难道沈三小姐真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太夫人冷哼了一声,嘴上骂着沈婉心,眼睛却瞄向一旁的梁大人。

梁大人尴尬地咳了咳,“这诗到底是不是沈三小姐所做确实存疑……”

一直担心沈漓会因为搅乱风雅会被赶出去的裴云昭也松了口气,跟着煽风点火,“呦呦呦,原来这诗真不是某人写的啊。”

听着众人对沈漓的称赞与对自己的质疑,沈婉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敢再抬头,只低垂着眼睫,心里像有万千蚂蚁咬噬,满是惊慌。

她现在越来越肯定了,沈漓,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不然,她怎会知道后四句?又怎会在关键时刻断言自己抄袭?

沈婉心心神剧震,却也不敢妄动,只能强撑着神色,装出委屈之态低头啜泣。

“沈三小姐,这诗……”许知行小心翼翼地追问,见她只顾低着头哭,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慌乱。

他爱沈婉心,有一多半都是爱她的才气,倘若这才气也是假的,那他……

许知行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生起一股恶寒。

这一世他为了沈婉心放弃太多太多了,他已经没有机会回头。

“婉心,婉心?”

被不停地追问,沈婉心忽而抬起头,眼圈微红,“姐姐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以为能对出后四句,便能将脏水扣在我头上?”

她语调微颤,“这首诗,本就是我写的,至于姐姐……不过是擅长续句罢了。可你有如此本事,为何却不用在正道上,只知道污蔑我让我难堪?”

反正这个朝代没人读过这首诗,她就说是自己做的沈漓又能如何?

沈婉心眸底掠过一丝得意,确信沈漓拿她没办法。

台下一些人也有些迟疑了,特别是先前便对沈漓有所偏见的几位评委,纷纷蹙眉不语。

而许知行得到了沈婉心的解释,二话不说就信了,他从席间走出,抱拳一揖,“在下许知行,久闻三小姐兰心蕙质,她既说这诗是她所作,我信。”

随后又有一人走出人群,他鹤发童颜面容清癯,一身学士青袍。

“老夫乃金陵书院山长徐重光,”那人朗声道,“婉心丫头曾在我书院下读书三载,我了解她,此诗她作得出来。”

此言一出,不少人开始点头。

“金陵书院山长都站出来说话,那不得不信了。”

“是啊,若连他都站出来替沈三小姐担保,那大抵不会是假的……”

但沈漓只是垂眸一笑,随后淡然开口。

“既然如此,适才我也做了一首诗,亦是关于相思二字,不如请三妹妹品鉴一二。”


沈漓将身上的喜服一件件褪下。

烛光映着她侧脸,将镜中女子如冰似玉的面容衬得越发华美绝伦。

她重新穿回当日和许知行私奔时所穿的衣裙,缎面裙裾流光溢彩,衬的身段纤细玲珑,丝毫不见方才新妇的狼狈。

许知行说,她打扮的越是光鲜,就越是会令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所以那日与他私奔后,她就换上了粗布衣裳,就连喜服也是用最差的布料赶制的,磨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红点……

沈璃缓缓理好衣袖,准备离开这令人作呕的院落。

可突然,

“砰!”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道身影踏了进来。

沈漓抬眸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剑眉星目俊朗英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挺拔,一身的少年英气。

正是许知行的弟弟,许远洲。

许远洲快步上前,星眸寒凉迅速扫过室内,声音急切:“我哥呢?他在哪儿?!”

他必须阻止他哥跟沈璃成亲,前世被沈璃逼着冬日里日日早起练武的苦,他不想再吃了!

沈漓神色淡淡地瞥了许远洲一眼,不得不说,许家这对兄弟确实有狂傲的资本,不说人品如何,单是这样貌就足以令金陵城万千女子倾倒。

“你来晚了,你哥哥早已走了。”

许远洲闻言松了口气,挺直的背脊也稍稍放松下来:“他没跟你成亲就好。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嫂子,你也不配跟我哥结亲。”

他一边说,一边神色倨傲地扫视着沈漓。

不久后,他就会被兵部尚书认为义子,此后平步青云,而沈璃只会逼着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根本不配做他的嫂子!

沈漓平静注视着他,“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许远洲皱了皱眉,随即才想起什么,“我之前放在你这里的钱,你还没还我,赶紧给我。”

沈漓目光中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讥诮。

前世她替许远洲管钱,是因为他沉迷赌钱玩乐,她怕他输光家底好心相劝,却屡屡被他恶语相向,说她多管闲事,害他少赚了不少银子。

如今,她自然再不愿费那个心思。

“既然我已经不打算与你哥哥结亲,自然也不会再多管你的闲事。”

沈漓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了许远洲怀里。

许远洲接过钱袋,掂了掂重量,眼底浮现一抹欣喜。但随即,他又对沈漓冷哼一声,不满道:“别以为你这样讨好我,我就能帮你去劝服我哥,别说我哥已经不想娶你,就算他还是有这个心思,我也会劝阻我哥。”

在他看来,沈璃突然转变态度,无非是想讨好他让他帮忙去把他哥找回来,继续跟她成亲。

不想沈漓丝毫不恼,反倒轻轻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管你。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赌钱,我倒是不妨告诉你,城西新开了家赌馆,保管你赢得痛快。”

许远洲闻言脸上一喜,显然是心动了。他冷笑一声,抬手将钱袋收进怀中:“你再怎么讨好我也没用,我是不会承认你这个嫂子的!”

有沈璃这样的嫂子只会让他丢脸,这世上只有婉心姐姐才配做他的嫂子。

又瞪了沈璃一眼,他便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房门。

沈漓目送着许远洲远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淡然清明。

前世,她视许远洲为家人,不仅因他是许知行的弟弟,更因他天资聪颖文武兼修,日后必有大好前程。

她总想着自己未曾生养过孩子,便把许远洲当成亲弟弟看待。

当时,他沉迷赌钱,整日浑浑噩噩,是她费尽心思,花费大量银子替他周旋,甚至央求小舅舅动用人脉,替他安排入了校衣卫。

她苦心孤诣,为他上下铺路,只盼他日后能有一番出息。

后来,许远洲果然平步青云,一路官拜校衣卫指挥使,手握京城权柄。

那时她心中无限欣慰,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回报。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以为许家兄弟总算熬出头时,许远洲却在某个阴云密布的深夜,手持圣旨,带领校衣卫冲进了侯府老宅。

铁蹄踏破雕花门楣,侍卫手刀剑将沈家上下围得水泄不通。

那日侯府老宅满堂哀哭,她眼睁睁看着许远洲手持圣旨,将侯府家产尽数充公。

沈家上下惨叫哭喊,满堂血迹斑斑……

前世种种,皆是她沈漓自取其辱。

既然他一心奔向深渊,那她也不必再伸手去拉。

从此,她与他们,再无瓜葛。

沈璃把屋里最后一只包袱系好,里面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几件首饰与几套换洗衣裳。

衣裳倒不值钱,但那几件首饰,是母亲留给她的。

前世为了操持家计,都被她给当了,所幸这一世它们还没有被卖掉。

离开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茅屋。

床褥没有印象中那么旧,也没有她当年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但也生着霉斑,盖在身上潮湿粘腻的感觉至今仍能想起。

可笑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和许知行在这里过一生也甘之如饴。

可如今,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璃抿了抿唇,决绝地拎起灯火,将火种扔进屋内。

“——嘭!”

浓烟裹挟着噼啪的火光冲向夜空。

她退后两步,看着火舌舔.舐那几件少得可怜的家具。

等屋子烧得差不多了,她才转身沿着积雪结成的硬路朝城里走去。

她准备回侯府。

三年前和蛮族那场大战,父亲母亲接连在战场上失踪,二房三房蠢蠢欲动,幸好小舅舅及时归来,保住了他们这一支,不至于被分食殆尽。

小舅舅十六岁便亲率骑兵重创蛮夷,一战成名被委以重任,是唯一一个从头至尾不曾正眼看过沈婉心的人,也是沈婉心的眼中钉肉中刺,倘若他不曾病死,侯府后来,也不会落入沈婉心之手吧……

想起沈婉心曾拿小舅舅不是沈家血脉的事做过文章,沈璃便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

还有因为她私奔被气病的祖母,为了见她一面遭遇埋伏惨死异乡的阿姐……

她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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