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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江尚绪江琰

不爱爬山的猪 著

其他类型连载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江琰趴在床上,将前世今生、尤其是那近百年的“旁观”记忆反复咀嚼、梳理。除了喝药、换药,他便让平安去书房寻些书来看,从史书地理到律法算学,甚至农工商杂谈,无所不包。他需要尽快重新熟悉这个时代,更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那荒废了太久的头脑。所幸他本就饱读诗书,又经历过那么多,如今重新拾起来不仅不难,反而有了更多独到见解。或许其他人只知忠勇侯府五公子自幼还算乖巧懂事。但江尚绪夫妻俩却是知晓,自家这个小儿子,虽比不得天资卓越,百年难遇的大儿子,但也是资质不凡。尤其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懂得藏拙。实在是因为十几年前忠勇侯府风头太盛。祖父江临身居一品太师之位、学生遍布朝野。父亲江尚绪才情横溢,还极擅丹青,与多位在野大儒关系匪浅。虽不...

主角:江尚绪江琰   更新:2025-10-18 01: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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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江尚绪江琰的其他类型小说《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江尚绪江琰》,由网络作家“不爱爬山的猪”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江琰趴在床上,将前世今生、尤其是那近百年的“旁观”记忆反复咀嚼、梳理。除了喝药、换药,他便让平安去书房寻些书来看,从史书地理到律法算学,甚至农工商杂谈,无所不包。他需要尽快重新熟悉这个时代,更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那荒废了太久的头脑。所幸他本就饱读诗书,又经历过那么多,如今重新拾起来不仅不难,反而有了更多独到见解。或许其他人只知忠勇侯府五公子自幼还算乖巧懂事。但江尚绪夫妻俩却是知晓,自家这个小儿子,虽比不得天资卓越,百年难遇的大儿子,但也是资质不凡。尤其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懂得藏拙。实在是因为十几年前忠勇侯府风头太盛。祖父江临身居一品太师之位、学生遍布朝野。父亲江尚绪才情横溢,还极擅丹青,与多位在野大儒关系匪浅。虽不...

《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江尚绪江琰》精彩片段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江琰趴在床上,将前世今生、尤其是那近百年的“旁观”记忆反复咀嚼、梳理。

除了喝药、换药,他便让平安去书房寻些书来看,从史书地理到律法算学,甚至农工商杂谈,无所不包。

他需要尽快重新熟悉这个时代,更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那荒废了太久的头脑。

所幸他本就饱读诗书,又经历过那么多,如今重新拾起来不仅不难,反而有了更多独到见解。

或许其他人只知忠勇侯府五公子自幼还算乖巧懂事。

但江尚绪夫妻俩却是知晓,自家这个小儿子,虽比不得天资卓越,百年难遇的大儿子,但也是资质不凡。

尤其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懂得藏拙。

实在是因为十几年前忠勇侯府风头太盛。

祖父江临身居一品太师之位、学生遍布朝野。

父亲江尚绪才情横溢,还极擅丹青,与多位在野大儒关系匪浅。

虽不善为官之道,但因为探花出身,女儿又是太子妃,当时也已官居三品礼部侍郎。

长兄江瑾,十五岁入翰林,二十岁时便已升迁五品翰林学士。

最差的就是外放做官、时任苏州府同知的二叔江尚儒了。

所以在几岁时,他便早已懂得树大招风,暗藏锋芒,直到十二岁才参加县试。

只是没想到从那之后,却遭逢巨变。

平安看着他家少爷竟然捧着书本一看就是大半天,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觉得他这次不是被真打怕了,就是脑子被打坏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左右,江琰臀腿上的伤已大好。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实在闷得发慌,便想出院门去府里花园逛逛。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平安就一脸为难地拦住了他,支支吾吾道:

“公……公子,您……还不能出去。”

江琰眉头一皱:“伤都快好了,为何还不能出去?在自家府里走走也不行?”

平安苦着脸,几乎要跪下去:

“老爷……老爷吩咐了,您伤愈之前,严禁踏出这院子半步,说是……说是禁足,让您好好反省。您要不信,可以到门口看看,还有护院守着呢…”

江琰一怔,随即了然。

父亲这是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出去又惹是生非。

他心中苦笑,却也明白这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没有为难平安,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院门外,撇撇嘴,转身又回了书房,继续与那些书本为伍。

当天下午,江琰对平安道:“你让看门的护卫去主院通传一声,说我今晚想去父亲母亲那里一同用晚膳。”

平安再次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两年,公子对侯爷和夫人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对侯爷,惧怕多于亲近,每次一起用饭都如坐针毡,能推则推,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消息传到主院,江尚绪刚下值回来,正准备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水,闻言也是愣住。

江母更是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伸出去的手立马收了回来,愕然道:“琰儿…说要来一起用饭?”

江尚绪……到嘴的茶水又飞了。

他浓眉紧锁,第一反应便是:“这孽障,又想耍什么花样?是不是又想讨要银钱出去胡混?”

尽管心存疑虑,夫妻二人还是准了。

晚膳时分,江琰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虽因伤势行动略缓,却步伐沉稳地走进了饭厅。

他规规矩矩地向父母行礼问安,然后安静入座。

整个过程,江尚绪和夫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江琰看着桌上几样自己小时候爱吃的菜,心中酸涩。

他默默拿起公筷,先是给母亲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清蒸鲈鱼,又给父亲夹了一片烧鹅。

“父亲、母亲,请用。”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畏畏缩缩又或是刻意谄媚讨好。

江母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江尚绪也是动作一僵,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儿子。

江琰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父母,低声道: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这几年行为荒唐,屡屡闯祸,让二老担忧,更让家门蒙羞。儿子…知错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加沉稳:

“以往种种,是儿子糊涂。今后,儿子定当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绝不再胡作非为,请父亲母亲放心。”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江尚绪夫妻二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真是他们那个混账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这几年即便每次犯错后,他装都装不出这个样子。

其实当年江琰意外落水性情大变后,他们也曾怀疑过,儿子是不是中了邪,又或是被人换了里子。

否则怎么好好的的一个孩子,落水后就变得这么顽劣不堪。

但过往种种,那时的江琰皆记得清清楚楚,任谁看都只是单纯变混账而已。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用罢饭,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江琰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找借口溜走,而是正色对江尚绪道: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江尚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说。”

“如今已是二月,今年的院试两个月后也差不多要举行。”

江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儿子之前已是童生。荒废学业数年,实属不该。所以儿子想参加此次院试,还望父亲闲时予以指导。”

“噗——”

江母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江尚绪更是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江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欺骗的痕迹。

参加院试?

那个一提读书就头疼、逃学比谁都快的儿子,竟然主动要求去考功名?

这一连串的举动,太过反常,太过惊人!

巨大的惊喜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江琰将父母的震惊与怀疑看在眼里,心中苦笑,知道转变太快反而惹人猜疑,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这一个月来,儿子也在房中一直看书,未敢懈怠。若是父亲能对儿子多加指导,儿子有信心今年考中秀才。”

江尚绪与妻子对视一眼。

“你先回去,这件事让我好好想想。”

他没有再多言,恭敬地行礼告退,留下心神巨震的父母二人。

回到自己的院子,江琰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有的是耐心。


聊的次数多了,便发现此子谈吐不凡,思想之深度、见识之广博,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偶尔出言又较为风趣,不乏少年人的朝气与活泼。

两人相谈,竟颇有忘年之交的意味。

“江兄,与你说话真是痛快!若非知晓你年纪,我还以为是哪位隐世的高人换了副皮囊呢!”谢无拘夸赞道。

“过奖。谢兄才是阅历非凡,海纳百川。”江琰回礼。

一旁的卫璎琅忍不住吐槽道:

“师父,您老人家都快五十了,还好意思跟江公子称兄道弟?羞也不羞?”

“五十?”江琰闻言愕然,仔细看向谢无拘那张怎么看都二十出头的面庞,以及有些刺眼的白发,“谢兄您……”

谢无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瞪了徒弟一眼,才无奈笑道:

“虚度光阴,四十有七了。练功出了点岔子,模样便停在了那时候,这头发嘛……也算是代价之一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更显其神秘莫测。

江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谢无拘的来历愈发好奇。

这日傍晚,船只行至一段河道蜿蜒、芦苇密布之处。

夕阳余晖将水面染成血色,四周静谧得有些反常。

江琰正与谢无拘在舱内探讨一篇策论,忽听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整条船剧烈震动,戛然而止!

外面瞬间传来船夫的惊叫、落水声以及凌厉的破空之声!

“有埋伏!”

谢无拘眼神骤变,瞬间敛去了所有懒散,一股锐利如剑的气势透体而出。

他将身旁的卫璎琅推向江琰,“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两侧芦苇丛中已如鬼魅般窜出数条快艇。

十数名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矫健地跃上甲板,见人便砍,动作狠辣精准,绝非普通水匪!

“保护公子!”护卫们拔刀迎上,顿时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但来袭者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护卫瞬间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一名匪徒突破防线,直扑江琰所在船舱。

平安吓得面无人色,却仍挡在前面。

千钧一发之际,豆子不知从何处抱起一个沉重的压舱铁墩,怒吼着砸向那匪徒,其蛮力竟逼得对方后退一步!

然而更多匪徒涌来。

就在这时,却见谢无拘动了!

他身形如烟,倏忽间已插入战团。

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攻向江琰的几把钢刀竟悉数被弹飞!

他手指连点,迅若闪电,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匪徒的关节或穴道上。

中者无不惨叫着倒地不起,瞬间失去战力。

江琰看得心神激荡,其身手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全才,全才啊!!

在谢无拘这绝顶高手的介入下,战局顷刻逆转。

匪徒头目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残余者毫不犹豫地跳船遁走,毫不恋战。

甲板上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名受伤被擒的匪徒。

护卫头领面色凝重地检查后回报:

“公子,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极佳,不像是普通水匪!那撞船之物也非意外,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江琰心猛地一沉,是冲他来的!

谢无拘已从那被点倒的匪徒怀中搜出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滴血匕首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字。

“‘影刃’?”

谢无拘眉头紧锁,“京城最臭名昭著的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价格高昂,但从不失手……这次倒是破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琰一眼,“小子,你惹的麻烦不小啊。”


一踏入市井,浓郁的江南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河道纵横,舟楫往来,石桥玲珑,岸旁杨柳依依。

街道不如汴京宽阔,却更为精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丝绸、刺绣、苏扇、玉雕、碧螺春茶……琳琅满目。

江琮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江琰兴致盎然,眼神清亮,并无从前那股不耐烦和挑剔之色。

反而对许多寻常事物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问他一两个问题,态度谦和。

江琮便也逐渐放松下来,尽心地做着向导,讲解风物典故。

在玄妙观前的广场,人流如织,百戏杂耍,小吃摊贩云集,烟火气十足。

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动。

江琰在一个摊位前驻足,买了两块刚出锅的油氽团子。

那团子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一口,内里是滚烫软糯的豆沙馅,香甜可口。

正细细品味这苏式点心,忽然感觉腰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他手中的团子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灰布衫、约莫七八岁的瘦小男童慌慌张张地从他身边跑开,瞬间就钻入了拥挤的人流中。

“诶!你这孩子怎么乱撞……”

旁边的平安刚要呵斥,江琰却脸色微变,一摸腰间,那个装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的荷包果然不见了!

“少爷,您的荷包!”平安也发现了,惊呼道。

江琮也皱起了眉头:“定是刚才那孩子!好狡猾的小贼!”

江琰反应极快,立刻对跟着的两个健壮小厮道:“快去追!刚跑开那个穿灰补丁衣服的孩子,注意别狠伤了他,把钱袋追回来即可!”

两个小厮应声,便追入人群。

江琰和江琮也没了闲逛的心思,顺着方向跟了过去。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口,看到了那两个小厮正押着那个偷荷包的男童。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并不算鼓囊的荷包。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子饶了我这次吧!”

孩童一见他们过来,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草靶子的老翁经过,看到后急忙跑了过来。

“两位公子,不知这个孩子怎么惹到两位公子了,还请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们这种平头百姓一般见识?”

老翁脸上带着担忧和惶恐,对着江琰和江琮连连作揖。

“他偷了我的钱袋。”

闻言,老翁大惊失色。

“公子息怒!息怒!这孩子……这孩子是我们那条巷子的,叫豆子,平时里可乖巧懂事了。定是家里没钱给他娘买药了,才做出这种糊涂事。看在他救母心切的份上,求公子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吧!”

说着便将口袋中的十几个铜板尽数掏出,小心翼翼的双手捧上前去。

“这些钱,小老儿也全部赔给公子,只求公子饶过这孩子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江琰看了一眼老翁,又看向地上磕头不止、瘦弱可怜的孩子,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偷我荷包?说实话。”

那孩子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道:

“公子……我娘……我娘她病得快死了……没钱请大夫抓药……我实在没办法了……呜呜呜……我想给娘买药……”

他哭得伤心欲绝,不似作伪。

老翁在一旁也赶忙补充:

“公子爷,豆子他爹三年前去了外地,就再无音信,只剩孤儿寡母的艰难度日。如今又生了病……您大人有大量啊。”

生在京城,这种事少见。

但跟随“狗蛋”漂泊时却见过无数人间苦难,恻隐之心不免大动。

他弯腰,从孩子颤抖的手中拿回自己的荷包,孩子眼中顿时一片灰暗绝望。

然而,江琰却是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旁边一个小厮,吩咐道:

“你去,将这附近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他又对那孩子道:“豆子是吧?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你娘。”

孩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琰。

江琮在一旁也有些惊讶,低声道:“五哥,这……”

江琰摆摆手:“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去看看情况再说。”

豆子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又要磕头: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您是大好人!大好人!”

他爬起来,胡乱抹着眼泪,在前面带路。

那卖糖葫芦的老翁也连连作揖:“公子心善!菩萨一定保佑您!”

一行人跟着豆子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破败的棚户区。

低矮潮湿的房屋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豆子家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屋子,家徒四壁,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发出微弱的呻吟。

“娘!娘!有好心的公子帮我们请大夫来了!您有救了!”

豆子扑到床前,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和喜悦,绝口不提自己偷钱之事。

床上的妇人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浑浊,想要说什么,却只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大夫仔细地为豆子娘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舌苔,最终摇了摇头,对江琰低声道:

“公子,恕老夫直言,这位妇人痨病已久,已是病人膏肓,油尽灯枯了。非是药石所能挽回,也就是这三五日的光景了。如今用药,也不过是略减痛苦,于事无补了。”

屋内一片寂静。

豆子虽然听不懂所有话,但看大夫的神情和语气,也明白了大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一瘪,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江琰心中黯然,沉默片刻,对大夫道:

“那便有劳先生开些能减轻痛苦的药吧。”

他又从荷包里取出一些碎银,放在那破旧的桌上,对豆子轻声道:

“这些银子你留着,给你娘抓药,剩下的……买些吃的。”

豆子噗通一声又跪下了,泣不成声。

江琰和江琮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心中都颇为沉重。

他们终究不是神仙,留下银钱,已是他们所能做的极限。

离开那破败的小屋时,夕阳已然西斜。

之前的游兴早已荡然无存,兄弟二人都沉默着。

方才市集的繁华热闹与方才那家徒四壁的凄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深深冲击着他们的内心。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江琮忽然低声吟了一句,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忧思和感慨。

江琰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望了一眼这片棚户区。

他经历的远比江琮更多,深知这世间苦难之多,绝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但既然重生一世,他至少能做到不忘初心,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处,存一份善念,行一份善举。

回到府邸时,华灯初上。

晚间家宴时,气氛比昨日更加融洽自然。

江琰适时地说了些白日游览的趣闻,称赞苏州风物之美。

对于豆子之事,两人都没有再提。

饭罢,江尚儒与王氏留江琰说话。

“关于杭州苏家之事,我与你二叔商议过了。苏家小姐的及笄礼在五月十三,距今只剩五日。一来你二叔身为知府,公务缠身,不可告假太多前往。二来及笄礼都为女眷,你有婚约在身自是要出席,但你二叔不好参加。”

王氏看向江琰,继续安排道:

“因此,我跟你二叔商量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先行前往杭州,这样初十晌午前便可抵达。”

“待到次日,咱娘俩上门拜访苏家。一来是提前道贺及笄之喜,二来也是让你先与苏家诸位长辈以及苏家小姐见个面,显得我们江家礼数周到。”

“及笄礼当日,咱们前去观礼,届时你二叔也差不多赶到了。”

“待到五月十四,咱们便一同带上媒婆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江琰仔细听着,觉得二婶考虑得十分周全,既顾全了礼数,也兼顾了二叔时间,便点头道:“二婶安排得极是,侄儿没有异议,一切但凭二叔二婶做主。”

“好。”王氏见江琰如此懂事,心中满意。

“那你今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江琰考中秀才,且名次靠前的消息,如同在沉寂许久的忠勇侯府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府内上下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喜气。

为表庆贺,江母特意吩咐当晚设家宴,所有主子都必须到场。

华灯初上,正厅内灯火通明。

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不同于往日的沉闷拘谨,显得格外温馨。

江琰到的不算早,他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母亲周氏(江母)立刻笑着招手:“琰儿,快过来,就等你了。”

她身旁,父亲江尚绪虽仍端着严父的架子,但眉宇间的柔和却是藏不住的。

大嫂秦氏带着侄儿江世贤安静地坐在一侧,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带着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年仅十二岁的江世贤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穿着整洁的儒衫,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江琰行礼:“恭喜五叔高中。”

另一边,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也带着孩子到了。

江瑞脸上带着憨厚老实的笑容,连声道贺:“五弟,恭喜恭喜!”

他身旁的钱氏穿着素雅,举止得体,亦微笑着道贺:“五弟此番真是辛苦了,可喜可贺。”

她手里牵着六岁的儿子江世初,丫鬟则抱着两岁粉雕玉琢的女儿江怡绵。

江琰一一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江尚绪发话,众人这才落座。

宴席间,气氛融洽。

周氏不停地给江琰夹菜,絮叨着他备考辛苦,人都清减了。

江尚绪虽话不多,却也难得地问了江琰几句考场上的情形和接下来的打算。

江琰从容作答,言谈间条理清晰,态度恭谨,再无半分往日的浮躁。

江尚绪听着,眼中满意之色愈浓,他环视一圈儿孙,沉声道:

“我江家祖上以军功立身,但太平年间,亦需文治之功。陛下开科取士,乃为国选材之正途。你们兄弟子侄,无论日后是从文从武,皆需谨记‘忠勇’二字,恪尽职守,光耀门楣,方不负皇恩,不负祖宗。”

“是,谨遵父亲(祖父)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大人们说话时,六岁的江世初吃饱了便坐不住。

他溜下椅子,跑到江琰身边,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五叔,五叔,你好厉害呀!我娘说五叔中了秀才,以后还会中举,中状元,是文曲星下凡。可是爹爹以前也说过,大哥将来要中状元的,那你俩到底谁是文曲星呀?”

童言稚语,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江琰心中柔软,俯身将小侄子抱到膝上,温声道:

“世初乖,五叔不是什么文曲星,只是比以前多用功了些。你想不想以后也考秀才,考状元呀?”

小世初用力点头:“想!我要像五叔一样厉害!也要像大哥一样厉害!”他指着安静用餐的江世贤。

江瑞看着儿子黏着江琰,笑道:

“这小子,就爱缠着他五叔。五弟,你如今可是咱们家的榜样了,后面一定要好好读书,专心考试,给你侄子他们看看。”

江琰看向江瑞,真诚道:

“二哥过誉了。听闻二哥在工部做事认真,多次被上峰夸赞,这才是真正为咱们江家争光。前不久二哥升任主事,弟弟还未当面恭喜,那便借此敬二哥一杯。”

说着举起了酒杯。

江瑞连忙举杯,脸上因激动有些泛红:

“我…我就是做好分内事,比不上五弟你天资聪颖。”

他生性谦逊,虽然自幼长在周氏身边,后又得父亲教导,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与大哥五弟并无区别,府中下人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但在这个嫡庶尊卑的世界,他始终是有些自卑的。

而且相较于大哥与五弟,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资质平庸。

虽苦读诗书,但中举后再难向前一步,最终还是凭着父亲四处打点走动,才补了空缺,进了工部。

大嫂秦氏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嫁入侯府多年,深知这位五弟以往是何等模样,这几年又是什么光景。

再看今时今日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日后定是有大作为的。便是夫君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她轻声对身边的周氏道:“母亲,五弟经此一遭,真是愈发沉稳出息了,实在是家门之幸。”

周氏闻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家宴在一片和乐融融中结束。

孩子们被乳母丫鬟带下去休息,大人们也各自散去。

江琰回到自己的院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今晚的家宴,是他归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族的温暖和凝聚力。

这一切,都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守护。

而另一边,江尚绪和周氏回到房中,周氏仍沉浸在喜悦中,不住地说着今晚孩子们的表现,尤其夸赞江琰。

“老爷,您看琰儿,和世初说话都那么有耐心,对待兄长也恭敬有礼,我是彻底放心了。哪怕他不及幼时聪慧,就这样安稳一生,也是好的”

江尚绪抚须沉吟片刻,道:“确是长进巨大。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两位皇子的舅舅,安稳一生怕是不可能了。路遥知马力,且再看看吧。院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考试,才是真正的考验。让他不可骄傲自满。”

提到皇后娘娘,周氏叹息一声。

“我自然晓得。自从父亲过世,这些年为了侯府,为了娘娘,老爷一人苦苦支撑……不过看到琰儿如今这般,瑞儿也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孩子们又和睦,老爷今后也可轻松一些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若是江琰能保持如今这般,日后说不定又能再现忠勇侯府往日风采。

不过江瑞的升职,更像是陛下的有意提拔。

江家前几代子嗣不丰,他的父亲、祖父皆是独子。

到了他这一代,也只有兄弟二人。

江瑞一辈,兄弟倒是不少,但毕竟年纪都尚轻,官职低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他身居礼部尚书,弟弟江尚儒在苏州任知府。

相较于其他妃嫔与皇子的母族来讲,江家一脉确实有些势单了。

夜色渐深,忠勇侯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但这份宁静之下,希望正在悄然生长。

江琰的转变,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改变着这个家族的命运轨迹。


他句句铿锵,直揭对方老底,更是将事情性质拔高到朝廷法度和诽谤命官的高度!

“你……你胡说!”冯大结结巴巴地试图反驳,却底气全无。

“我是否胡说,京兆府的案卷、当年的人证,还有你亲自画押的卖身契书均在,一查便知。”

江琰语气森然,“今日你们在此喧哗辱骂,诸多乡邻有目共睹。诽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你们可知?”

冯氏夫妇彻底慌了,他们哪想到这位五少爷如此厉害,不仅不怕闹,反而直接把他们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江琰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护卫统领沉声道:

“将此二人拿下,扭送京兆府衙门!将工部驳回其工程的文书理由抄录一份,连同他们今日诽谤朝廷命官、扰乱秩序的罪状,一并呈交府尹大人,请其依律严办!我忠勇侯府,绝不包庇此等无法无天、玷污亲情的无耻之徒!”

“是!五公子!”

护卫统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上前,将吓瘫在地的冯大夫妇捆了起来。

“饶命啊!五公子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公子!瑞儿哥,看在你娘的面子上,饶了我们这次吧……”

可江瑞冷着脸站立一旁,丝毫不为所动。

处理完冯氏夫妇,江琰目光扫向周围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今日也请做个见证。我忠勇侯府,历来遵纪守法,秉公处事。于私,绝不纵容此等借亲情之名行敲诈之实的无赖之徒;于公,更容不得任何人诽谤朝廷命官,挑衅法纪尊严!”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撇清了侯府与这等亲戚的关系,又彰显了侯府维护法纪的立场,赢得了围观百姓的一致称道。

一场风波,被江琰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

江尚绪眼中满是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子,手段、心性、格局,远超同龄人。

有他在,何愁侯府后继无人。

就是可别再发生什么意外,失了灵智,又变成那个纨绔。

而此时,京城一处宅院内,一男子站在湖心亭中听着下人的回禀。

满湖荷花开着正盛。

许久,他嘴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仿佛自言自语般。

“有点意思。”

前院的风波虽被江琰强势压下,但其涟漪却悄然荡入了侯府内宅。

当夜,秋姨娘院中的大丫鬟便来到江尚绪的书房外,言说姨娘因兄长嫂嫂今日之无状,深感惶恐愧疚,夜不能寐,特备了几样小菜清酒,想向侯爷当面请罪。

江尚绪揉了揉眉心,心中对那对蠢笨如猪、险些被人当枪使的冯氏夫妇厌烦至极。

但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丫鬟,想到平日里虽有些恃宠而骄、但还算安分守己的秋姨娘,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往后院行去。

秋姨娘的房间布置得清雅,此刻烛光朦胧,更添几分暧昧。

见江尚绪进来,早已精心打扮过的秋姨娘立刻迎上前,未语泪先流,盈盈拜倒:

“老爷……妾身……妾身真是无颜见您了……”

她年轻时本就姿容出众,如今虽年到四十,但平时注重保养,又没什么烦心事,年纪看起来像是三十露头的妇人。

再加上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江尚绪坐下,淡淡道:“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秋姨娘却不起身,反而膝行上前,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尚绪,声音哽咽娇柔:

“怎会无关?他们终究是妾身的娘家人……当年为了钱财,他们将我狠心卖进侯府。也不知妾身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遇到的是老爷夫人,不仅没过一点苦日子,反而锦衣玉食了这二十多年。本以为早就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要脸的找上门来,还做出这等丢人现眼、险些带累二少爷与侯府清誉的事……妾身……妾身心里实在难安……只求老爷看在妾身伺候您多年,又生了瑞哥儿的份上,莫要因此厌弃了妾身……”


谢无拘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调侃般的“提醒”:

“不过江兄,你刚才撵走的那几个,是‘黑虎帮’的。帮主是京兆尹小舅子的奶兄弟的表侄。虽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恶心人倒是有一手。你抢了他们到嘴的肥羊,小心他们背后嘀咕你几句。”

江琰了然。果然是些底层纠缠的污糟事,与李铭那种小人一样。

“多谢先生提醒。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谢无拘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了,回去睡觉。小子,明天练功要是迟到,看我怎么收拾你!”后一句是对江石说的。

说罢,他摆摆手,拎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站在原处,望着谢无拘消失的方向,心情却比出来时轻松了不少。

虽未探听到直接关于李铭的消息,但意外为二哥寻得一位可能极有用处的人才,总算不虚此行。

“走吧,回府。”他对江石道。

夜色中,主仆二人的身影悄然汇入汴京的寂静里。

次日巳时,沈墨如约而至。

他换上了一身虽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紧张地等在忠勇侯府侧门。

平安早已得了吩咐,将他引入府中,并未惊动太多人,直接带到了江瑞在外院的书房。

江琰已在房中等候,见沈墨进来,便对正在翻阅文书的江瑞道:

“二哥,这位便是我昨日与你提起的沈墨。”

江瑞放下手中卷宗,抬头打量。

只见来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和专注,虽衣着寒酸,但举止并不猥琐。

沈墨连忙拱手行礼:“草民沈墨,见过江大人,见过江公子。”

江瑞起身:“沈先生不必多礼,五弟对你赞誉有加,请坐。”

沈墨在一旁座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粗布包裹放在脚边,那里是他视若珍宝的手稿和一些简陋的工具模型。

又有下人上前端来茶水。

江琰开门见山:“二哥,沈先生于器械制造一道颇有心得。昨日我见他几张草图,结构精妙,非比寻常。想着工部或有用武之地,便冒昧引荐。”

江瑞性情务实,不喜空谈,便直接问道:“哦?不知沈先生擅长哪一类器械?”

沈墨见江瑞态度平和,并无轻视之意,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从包裹中取出一卷最为得意的图纸,双手奉上。

“江大人请看,这是草民闲暇时琢磨的一种改良式‘龙骨水车’草图。现今常用的水车,提水效率有限,尤其在缓坡旱地,颇为吃力。草民设计的这种,通过增减齿轮组和联动连杆,可在相同人力或水力下,提升约三成效率,且更省力耐久。”

江瑞接过图纸,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是工部主事,对水利器械自是熟悉。

沈墨的图纸虽然画得不算美观,但每一处结构、尺寸比例、力点计算都标注得极为详细清晰,其改进思路确实巧妙,绝非纸上谈兵。

他又指着几处关键节点询问原理,沈墨对答如流,解释得深入浅出。

“还有这个,”沈墨见江瑞感兴趣,又拿出几张图,“这是设想的一种新式织机梭箱,若能成,换梭时间可缩短大半,或许能提升织布速度……”

江瑞的眼睛越来越亮。

工部看似掌管工程水利,实则事务繁杂,想要做出亮眼的政绩并不容易。


每日清晨,在澄意斋旁边的空地上,便能看见陈师傅严格教导江石打熬力气、练习基础拳脚的身影。

江石极其刻苦,常常练得满身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饭量也因此又见涨了些,身板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实起来。

江琰每日也会抽出一些时间来锻炼身体,顺便请陈师傅来指导一二。

毕竟考试也是颇费体力的,太过柔弱可不行。

八月参加乡试,天气算不得冷。

但要是明年二月参加会试的话,那九天可不是轻轻松松能熬过来的。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备考中悄然流逝,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侯府的高墙之外。

江琰心无旁骛,如同一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磨砺着手中的笔,将其化为最锋利的剑,目标直指桂榜题名。

他知道,如今大皇子还未登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从容应对一切明枪暗箭,护住家人。

而乡试,便是他证明自己、获取安身立命资本的第一场硬仗。

他必须赢。

时光荏苒,转眼便进入了七月底。

汴京城的暑气未消,却已然弥漫起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三年一度的秋闱即将拉开帷幕。

这日,江琰正在书房中凝神揣摩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忽听门外传来平安略带欣喜的声音:

“公子,杭州来信了!是苏家来的!”

江琰笔尖一顿,心中莫名一动。

自杭州分别后,他曾按礼节去过两封信,一报平安,一叙近况,并问候苏家长辈。

给苏晚意,自然也去过两封。

他放下笔,道:“拿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笺。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字迹却清秀工整,透着几分含蓄的力道,正是苏晚意的笔迹。

信封上还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江琰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

信的开头依足礼数,问候江琰及其父母安好,感谢此前来信。

随后,她便用细腻的笔触,简单描述了杭州入秋后的景色,西湖荷残桂香的变化,语气平和温婉。

中间似是不经意地提及,日前随舅母去寺中还愿,恰遇一位高僧,求得一枚平安符,已随信附上,望他“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最后,则是预祝他乡试高中,金榜题名,落款处是“晚意谨启”。

通篇书信,恪守礼仪,无一字逾矩,却在那平淡的问候与细致的景物描绘中,透露出淡淡的关切与柔情。

尤其是那枚折叠放在信纸中的、用黄色丝线精心绣着“平安”二字的小小护身符,更是无声胜有声。

江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远方的牵挂驱散了几分。

他将平安符和信件仔细收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更强烈的动力。

八月初二,秋闱前一日。

贡院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激动、紧张与期待。

江琰并未再去苦读,而是依父亲的建议,放松心神,检查明日带入考场的考篮。

笔墨纸砚皆是最上乘且惯用的。

吃食是周氏亲自盯着准备的耐存放、易饱腹的糕饼肉脯,清水、提神的药油、一件薄披风、一件厚披风,一应俱全。

江尚绪特意将他叫到书房,最后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和心态调整之法。

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于是,江琰便带着两个侄子,随着江瑞一家出了门。

府外早已是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各式精巧的花灯将汴京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点心的甜香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熟悉的、大咧咧又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一个人看灯多无趣?不如让小爷我陪你逛逛这汴京夜景如何?”

江琰蹙眉望去,果然安国公府的那个憨憨纨绔萧烨。

他正带着几个手下,拦着一位带着帷帽、衣着看似素雅实则料子极好的女子,言语间颇多轻浮。

那女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带着帷帽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想护着主人离开。

“啧,这个萧烨……”

江琰无奈摇头,对江瑞道:

“二哥二嫂,你们带孩子们先去前面看舞狮,我过去看看。”

他走上前,拍了拍萧烨的肩膀:

“萧兄,好久不见,怎的在此处……欣赏月色?”

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萧烨回头一见是江琰,立刻笑了:“哟!江琰!你可终于舍得出来了!不过小爷今天暂且没工夫理你啊,我正想请这位小娘子一同赏玩呢!”

江琰看了一眼那被围住、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僵硬的女子,对萧烨低声道:

“萧烨,你看把人家姑娘吓的。若是闹将起来,惊动了巡城的兵马司,传到国公爷耳中,怕是又要罚你跪祠堂了。不如,我陪你去前头酒肆喝两杯如何?”

萧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闻言缩了缩脖子。

又看了看那女子,觉得确实有点棘手,便就坡下驴,嘿嘿一笑:

“行吧行吧,给你江五一个面子!走走走,喝酒去!听说玉香楼新来了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们去瞧瞧?”

江琰一边应和着,一边对着那对主仆使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与萧烨相携离去后,那带着帷帽的女子缓缓卷起帽沿,盯着江琰的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琰没想跟他去什么玉香楼,正找借口离去之际,忽见侯府一名家丁急匆匆挤过人群跑来。

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五、五公子!快!快回府!府里来了贵客!老爷让您立刻回去!万万耽搁不得!”

江琰见他神色紧张绝非寻常,心中一惊,立刻对萧烨拱手:

“小公爷对不住,家中急事,必须立刻回去!改日再聚!”

说罢,也顾不上多解释,让家丁赶紧去找江瑞说一声,自己则匆匆往侯府赶去。

一路疾行回府,只见府门看似如常,但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且都是神色紧绷。

江瑞一行人也同时赶到。

踏入府门,管家立刻迎上,低声道:

“几位主子,快!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都在正厅!”

几人心中巨震!中秋之夜,陛下怎么会携长姐和三位殿下突然驾临臣子府邸?

他们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快步走向正厅。

只见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庄严拘谨。

景隆帝以及长姐身着常服,正与父亲母亲和大嫂说着什么,神色颇为放松。

三位殿下则依次坐在下首,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你们回来了?快来拜见陛下和娘娘。”江尚绪见到他们,忙道。


自大佛寺归来后,忠勇侯府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江母对待江琰的态度从小心翼翼的保护,转变为失而复得的欢喜,看向儿子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府中其他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五公子好像确实变了,彻底被老爷打好了。

而江琰对这一切并不关心。

距离院试不足两月,他虽有前世的底子和那异世阅历带来的超强理解力与心算能力,但科举考试自有其规则和重点,经义典籍更是需要重新背诵熟记。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原先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玩物尽数被收走,书房里堆满了从父亲和兄长那里借来的经史子集和时文策论。

他制定了严苛的作息,每日何时诵读,何时练字,何时做策论,安排得井井有条。

平安和小丫鬟们看着自家公子仿佛换了个人,那股专注和刻苦劲儿,让他们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江尚绪冷眼旁观了几日,心中的疑虑其实并未完全消除。

他偶尔会借口路过,在书房窗外驻足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或是看到儿子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思索的模样,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依稀又有了几分幼时那聪慧好学的影子。

一日,他甚至忍不住悄悄考校了江琰一段《孟子》中的释义。

江琰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还引申出了几分独到的见解,思路清晰,可圈可点,绝非往日不学无术的模样。

江尚绪心中震动,面上却仍保持严肃,只淡淡道:“还算有些样子,但不可懈怠。”

只是转身离开时,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或许,玄明大师所言非虚,那个让他骄傲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然而,江琰的“安分”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这日傍晚,一个穿着体面、贼眉鼠眼的家伙悄悄来到侯府侧门,塞给门房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问道:

“兄弟,打听个事儿,咱们五公子最近怎么都没消息了?哥几个在玉香楼给他备了好酒,新来的清倌人琴艺一绝,就等他了?”

门房掂了掂银子,撇撇嘴:

“快别提了!我们家公子如今金盆洗手,闭门读书呢!老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见,尤其是你们这帮……”

他及时刹住话头,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回到城中一家赌坊的后院,对着一个面色阴沉、衣着华贵的青年禀报:

“三爷,打听清楚了,江琰那小子真的被侯爷关家里读书了,说是要考什么院试。”

被称作“三爷”的青年冷哼一声,手中把玩着两颗玉胆:

“读书?就他那个蠢货?江尚绪做样子给宫里看罢了。不过是躲风头的伎俩,等过了这阵,有他出来求着我们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盯着点,等他憋不住出来,给他安排点‘好节目’,务必把他再拉回来。少了他这份助力,我们很多事可不方便。”

“是,三爷放心。”

两月时间倏忽而过。

院试这日清晨,江琰换上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又沉稳。

考场之外,人头攒动。

当江琰的身影出现时,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快看!那不是忠勇侯家的五公子吗?”

“他居然真来考试了?”

“怕是来走个过场,博个名声吧……”

“嘘!小声点,侯府的人你也敢议论!”

江琰恍若未闻。

他平静地接受搜检,核对身份,然后提着考篮,循着号牌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狭窄、陈旧,甚至隐隐有股霉味,但他面色如常,拂袖坐下,闭目养神,静待发卷。

当考题发下,他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便已有数。

经义部分考察的都是基础,策论题目则是关于漕运利弊。

题目本身就不难,再加上经历了信息爆炸时代、又亲眼见证过不同社会形态下物流运输重要性的江琰而言,这个题目就更小菜一碟了。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仔细研磨,在草稿纸上列出纲要,将传统漕运的困境、改进的可能、以及一些超越这个时代却又能自圆其说的想法融入其中。

然后,他才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字体虽因久未练习略显生疏,却骨架端正,力透纸背,内容更是条理清晰,论点新颖,论证扎实,既有对经典的引用,又不乏切实的见解。

数日后,放榜。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喧闹无比。

平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焦急地寻找着自家公子的名字。

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越来越沉……没有,没有,一直看到中间,还是没有!

又从中间再往后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旁边突然有人惊呼:

“江琰?!忠勇侯府那个五公子?他、他竟然中了!还是第十九名!”

“哪个江琰?不会是同名吧?”

“籍贯家世都写着呢,就是那个江琰!”

平安猛地抬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榜单前列,“江琰”两个大字赫然在列!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第十九名!”平安狂喜地大叫起来,挤出人群,疯了似的往侯府跑。

消息传回侯府,整个府邸都震动了!

下人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母正在佛堂诵经,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喜,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随即喜极而泣,连声道: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就知道!我的琰儿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尚绪,在礼部衙门听到下属小心翼翼的道贺时,拿着公文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便挥手让人退下。眼中却露出了多年未见的自豪的光芒。

江琰中了院试第十九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汴京各大府邸和官场。

一时间,忠勇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

那个曾经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似乎真的……转性子了。

而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得到消息的人却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第十九名?这怎么可能?!”

赌坊后院,那位“三爷”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阴霾。

“他竟然……真的考上了?还考得这么好?”

他感到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

一个愚蠢的纨绔,突然变得清醒且有了功名,这绝非好事!

“不能再等了。”他阴沉地对下属吩咐。

“去查,这两个月他到底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尽快把他‘扳回来’!”

江琰站在自己院中,听着外面的喧闹,神情却异常平静。

院试扬名,只是他是获取父母信任和社会资源的敲门砖。

他目光掠过院墙,望向汴京繁华深处,那里,隐藏着将他推向深渊的黑手,以及他誓要守护的一切。


“蠢货!”

沈知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斥,吓得沈宏一哆嗦。

“捏死苏家?”

沈知鹤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儿子。

“然后呢?逼得江家顺势退婚,让他毫无负担地去另寻一个真正的世家大族联姻?届时,拥有陛下青睐、自身才名、再加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你是嫌他翅膀不够硬,非要再送他一阵东风吗?”

沈宏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

“对付敌人,要打其要害,而非为其剪除累赘。”

沈知鹤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

“江琰如今最大的护身符,是圣心,是才名。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他,才能让他万劫不复。此刻动他,乃至动他身边看似薄弱之处,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先生以为如何?”

那幕僚躬身道:

“大人英明。江琰如今风头正盛,一动不如一静。其性刚锐,此番得志,少年人难免有张扬之时。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待其行差踏错,或与陛下心生间隙之时,再伺机而动,一击必中。当前首要,仍是稳固朝局,勿因小失大。”

沈知鹤微微颔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已然入定。

沈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

书房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微嗒嗒声,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冰冷而充满算计。

然而,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另一股势力却瞄向了苏家。

“江琰……苏家……”

阴影中,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贪婪与狠戾。

“这苏家富甲一方,又是一块现成的肥肉。若是利用得当……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

这日,江琰正翻阅前朝水利著述,为可能到来的会试策论积累素材,平安拿着一份拜帖匆匆进来。

“公子,国子监几位学生递来的帖子。”

江琰接过,打开一看,落款是几个陌生的名字,为首者名为陈知远。

帖中言辞恳切,就此前联名上书之事郑重道歉,称当时人云亦云,未明真相,冲撞了江琰,如今深感愧疚。

为表歉意,明日特在城中荟英楼设下薄宴,恳请江琰拨冗莅临,给他们一个当面谢罪的机会。

平安有些担忧:“公子,这……会不会是鸿门宴?那些人之前那么骂您……”

江琰沉吟片刻,摇头道:“无论是不是鸿门宴,他们如此坦荡递了拜帖,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依旧落人口实。去走一遭也无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又不能对我做什么。”

他提笔回了帖,应约前往。

次日晌午,江琰带上平安、江石二人,准时赴约。

荟英楼雅间内,已有四五名身着襕衫的年轻学子等候,见江琰到来,立刻起身,面露局促与羞愧。

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敦厚,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陈知远,携诸位同窗,拜见江公子。此前我等愚昧,听信流言,参与联名,污了公子清誉,实在无地自容,今日特向公子谢罪!”

说罢,几人便要行大礼。

江琰伸手虚扶住。

“诸位兄台不必如此。当时情有可原,江某以往行止,也确易引人误解。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他态度温和,语气真诚,毫无得理不饶人的骄矜之态,让陈知远几人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席间,初始还有些拘谨,几杯水酒下肚,气氛便活络起来。

这些学子多是潜心学问之人,见识过江琰的诗词策论,也早已不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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