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晏回雍楚沅沅的其他类型小说《梦醒后,嫁首辅劝他做忠臣晏回雍楚沅沅》,由网络作家“番茄炖栗子”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接下来的两天,晏家忙得脚不点地。先是请人“开殃榜”定时辰,后又准备孝灯、魂轿等冥器。楚沅沅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把“馅食罐”准备好,才抽空问了句:“五少公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浅浅答:“收拾好了,五少夫人选了五少公子生前最爱的一支洞箫、还有她的泪帕做陪葬,大将军和夫人那边老太君也亲自放了物品,好像就剩世子爷的还没准备好。”楚沅沅一怔。“是文景没有选好吗?”浅浅摇头:“孙少爷已经放了一件当年世子爷亲手给他做的木雕,是侯爷……”楚沅沅了然。整个晏家,恐怕也只有这个长兄会让他如此了。“你去催一催侯爷……罢了,我亲自去吧。”世子的院子在东边第二间,紧邻晏回雍。楚沅沅走进去,只见院子里有棵松柏树,枝繁叶茂,有三人合抱之粗。晏回雍就坐在那棵树底...
《梦醒后,嫁首辅劝他做忠臣晏回雍楚沅沅》精彩片段
接下来的两天,晏家忙得脚不点地。
先是请人“开殃榜”定时辰,后又准备孝灯、魂轿等冥器。
楚沅沅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把“馅食罐”准备好,才抽空问了句:“五少公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浅浅答:“收拾好了,五少夫人选了五少公子生前最爱的一支洞箫、还有她的泪帕做陪葬,大将军和夫人那边老太君也亲自放了物品,好像就剩世子爷的还没准备好。”
楚沅沅一怔。
“是文景没有选好吗?”
浅浅摇头:“孙少爷已经放了一件当年世子爷亲手给他做的木雕,是侯爷……”
楚沅沅了然。
整个晏家,恐怕也只有这个长兄会让他如此了。
“你去催一催侯爷……罢了,我亲自去吧。”
世子的院子在东边第二间,紧邻晏回雍。
楚沅沅走进去,只见院子里有棵松柏树,枝繁叶茂,有三人合抱之粗。
晏回雍就坐在那棵树底下,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爷……”
她刚唤了一句,那人开口。
“十年前,我第一次爬上这树,被父亲发现罚了十军鞭。他替我挨了八下,几乎大半个月没下来床。伤好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却什么也没说,当晚趁着父亲不在,又带我爬了上来。”
楚沅沅知道他陷入了回忆,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听着。
“那晚的风很大,月亮很圆,我说他想死别拖累我,他却笑着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闯祸当然得一起,说完又拍胸脯保证,当大哥的就是要扛事儿,只要他在一天,就永远罩着我……”
说到这晏回雍忽然转过身,那双漆墨似的眸子深不见底:“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楚沅沅心头一跳,只听他一字字道。
“敌军攻城,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说是送我出城求援,却在我离开后砍掉绳索,斩断了唯一的生路。”
“他身中二十一刀,箭伤、枪伤不计其数,敌军为找出我,砍掉他的脑袋挂在枪尖上,游遍临近十二城……你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断的吗?”
楚沅沅掐紧手指,指尖深陷入掌心的痛楚才勉强维持平静。
可仍在他下一句话落时忍不住惊呼。
“是我自己敲断的。”
冷风袭来,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战场上的血腥。
晏回雍扯了嘴角,笑容阴冷而讥嘲:“敌军很聪明,十二座城池关关设卡,可再聪明也想不到,一个瘸了双腿的乞丐,会一步步爬到虎牢关。”
她捂住嘴。
晏回雍的每一句话,都淬了血。
那已经不单单是恨了,悲痛、屈辱、绝望、麻木。
她几乎难以想象,那个京城贵女们口中惊才绝艳的晏三公子,是如何在敌军重重围困下忍辱偷生……
“楚氏,或者该叫你声夫人。”
“我今日同你说这一切,只是想告诉你,你从前心悦之人早已死了。”
“他如今活着,只是该死之人还未死,所以你大可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这是晏回雍头一次,没有威胁也没有怀疑,仅是平静直接地告诉她。
可楚沅沅竟不敢看他的眼睛:“晏回雍,我……”
她没有说完,晏文景抱着个盒子小跑进来,看见她一愣:“三婶婶也在啊?”
楚沅沅掩饰般地嗯了声。
晏文景又跑到晏回雍跟前:“三叔你看,这是从我爹房里找出来的,应该是他想给你的新婚贺礼……”
楚沅沅听见贺礼二字也抬眼望过去。
那盒子里放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薄如蝉翼,剑身上刻着一个雍字,扭扭曲曲,像是有人故意而为。
晏回雍嗤道:“字还是这么丑。”
却还是把剑收下了。
可就在拿起来的一刹那,第一层盒盖弹开,迸出张小纸条。
——有没有很惊喜?哈哈,这是我给三弟妹准备的礼物!
那第二层盒子里,赫然装着一把蟒皮制成的鞘,看长短大小,与那柄短剑正是一对。
小纸条背面还写着:
——晏小雍,就祝你如同此剑,永入剑鞘,哈哈哈哈!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几乎可以窥见当时落笔之人的心绪!
晏回雍垂下眼,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楚沅沅忍不住转身而逃,眼角的湿意消散在风中……
晏家,世子晏高麒也好,晏回雍也罢,都是战场上响当当的好男儿!
她是怀着救父之心而来,却实难对着忠烈遗属下手。
但愿苍天垂怜,让晏家这位安宁侯永远安宁……
翌日,出殡。
天阴沉沉的。
一大早李氏先做了“馅食罐”,将最后一次祭奠的饭食装在瓷罐里,意为辞灵。
等将棺材移出门外,礼生读完祭文后,随着一声“起棺”,七口棺木依次抬起。
晏家的送葬队伍很简单。
晏回雍打幡,晏文景抱灵牌,可他实在太小牌位又太多,所以楚沅沅不得已帮他抱起大半。
刚一上街,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沿街两旁,全是百姓自发摆满的茶桌和路祭。
还有整家整家的穿着成衣,跪在街边哭扬纸钱,放眼望去,满城披白!
“晏大将军走好……”
“满门忠烈,魂归故里……”
“你们的恩德百世流芳!”
一声又一声,夹杂在哭声里,震天动地,楚沅沅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是了,晏家男儿血洒疆场,护这一方百姓,百姓自也以身家性命相托,两不相负。
她的眼眶渐渐有些酸涩,可看到队伍最前方的晏回雍,肩背挺直。
似乎有印象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是否这次回来就早已明了,这一府门楣都要靠他支撑,所以再艰难也不敢弯腰?
思绪飘忽间,队伍已来到城门口。
按着大夏的规矩,发丧的每家出城以前都要“摔瓦”,也就是把灵前祭奠烧纸用的瓦盆摔碎,越碎越方便亡者携带。
这本该是晏回雍做的,然而他只接过晏文景手中晏高麒的牌位,冲他点了点头。
“去吧。”
晏文景咬牙,稚嫩的小手费力将瓦盆举过头顶。
就在这一刻——
“住手!”
一道冰冷的男声传来,晏文景身子一晃险些没举住,旁边的方管事及时托住他。
回头望去,只见数十官兵拥着一顶官轿过来。
那轿子落地后,一个四十来岁身着官服的男人走了下来:“本官户部尚书曹阳,奉皇命请安宁侯移驾大理寺。”
晏文景那小子,楚沅沅虽只见过一次,但不像是会闯祸的。
倒不是说他安分守己,而是这黑芝麻馅儿的小汤圆,应该是惹了天大祸都能叫别人担着那种。
像今天这种被抓现行的,估摸着是有什么事情惹恼他了。
楚沅沅思忖片刻,道:“如今侯爷和二嫂嫂都不在,这样吧,你先带我去看看,若事态严重,再差人禀告他们也不迟。”
奶娘也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样得先有主子出面,把孙少爷保下来。
于是领着楚沅沅直奔广文馆去。
这广文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学塾,因教出过好几位状元,各家权贵子弟都把孩子往这儿送。
能在这儿教书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比如教晏文景他们的,就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唐夫子。
“三少夫人,并非老朽不卖你晏家面子,实在是文景这次,欺人太甚!”
“他一个受儒家教化、学孔孟之道的弟子,竟和旁人动手厮打,还将顾相的长孙顾宏志打折了手腕,若不是发现得早,只怕能将他整只胳膊给卸下来!”
楚沅沅听着唐夫子愤愤而谈,一脸歉意地赔不是。
唐夫子见她态度这么好,气发到一半也不好再发下去:“哎,主要这事儿已经叫顾相家里知道了,他们先带顾宏志看大夫,若是回来发现文景不在,也不好交代……”
楚沅沅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强求。
“唐夫子,我想先看看文景可以吗?”
“那就跟我来吧。”
酷暑当头。
晏文景就在学塾外的矮墙下罚站。
他满头汗水,小胳膊小腿都止不住地开始打抖。
唐夫子板着脸问:“知错了吗?”
晏文景大声答:“不知!”
唐夫子恨铁不成钢,用眼神示意楚沅沅,这孩子没法管教!
楚沅沅忙不迭地陪笑脸,将唐夫子哄走,才走到晏文景面前。
彼时这小萝卜头已经头晕目眩,骤然一片阴凉罩下来,有些舒服地叹口气。
然后他看见楚沅沅。
那张小脸一下子垮下来:“你来干什么。”
楚沅沅瞧得有趣极了:“你家奶娘来找我,我就来了。”
“哼,我让她去求二婶,没让她找你!”
“可你二婶去庄子上了,你三叔叔也不在,又能怎么办呢?”她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晏文景快要气哭了,一头汗水滚珠似的往下落。
他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走!我不要你管!”
到底还是个孩子。
楚沅沅笑了笑,拿出帕子替他擦汗:“好了,不笑你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晏文景还气鼓鼓地扭开小脸:“别碰我,你这个坏女人!”
奶娘满脸心疼地道:“哎哟我的孙少爷,您可别再犟了,赶紧和夫子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吧,啊?”
说到道歉,晏文景目露凶光:“不道!不仅不道歉,我非打死他不可!”
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头小狼崽。
楚沅沅失笑:“你若真能打死他,现在还会受罚?”
“我那是被他阴的,谁知道他喊了帮手,要是华严陶子朗不在,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也是你过于轻敌,才会中了敌人的圈套,下次应该料敌于先,一击致命。”
晏文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怎么听着像教他下次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他迟疑问:“你……你不怪我动手?”
楚沅沅挑眉:“怪啊,你若不惹这事儿,我何必在这儿陪你晒太阳?”
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立刻荡然无存。
晏文景暗暗咬牙,他真是被晒昏头了,才会对这个坏女人有所期待!
这时两个锦衣妇人各自带着丫鬟走来,其中一人神情不善地问:“你就是晏文景的二婶?”
楚沅沅没作声。
那妇人又道:“我是华严的母亲,这位是陶子朗的母亲,二少夫人,你们家的公子,把我们哥儿打成那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晏文景冷笑一声要开口,楚沅沅打断:“不知打成那样……是指什么样?”
那陶夫人愤愤道:“我儿被打出了鼻血,华严两只眼睛也乌掉了一只,最可怜的还是宏志,左手腕被生生打折,可见下手有多么狠毒!”
华夫人道:“不错,二少夫人,我们素来敬重晏家,但我们夫君也曾和晏大将军一殿为臣,你们若真不能拿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那我们也只能敲登闻鼓、请天子圣裁了!”
楚沅沅听得一阵脑门疼。
最近碰到的这些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全都想求皇上圣裁。
皇上有那么闲吗?
这晏文景也不知怎么回事,挺着脖子逞英雄:“有本事你们就去告,大不了砍我的头,也休想我道歉!”
华、陶二位夫人顿时怒极,拂袖道:“二少夫人,这就是你们晏家的教养吗?”
楚沅沅揉了揉额角:“好了文景,我先问你,你为何要动手打他们。”
晏文景闭紧嘴巴脸朝向一边,陶夫人倒是不知想起什么,急着道:“不管什么缘由,都不能打人啊!”
不料楚沅沅摇头:“陶夫人此言差矣,若是有人拿刀、拿剑要砍他,难不成也让他站那儿被砍吗?”
“但我家哥儿……”
“陶夫人。”楚沅沅截断她的话,声音里隐隐透着寒意,“你一再阻挠我问清缘由,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才让文景对你二位……不,是三位的公子痛下打手?”
陶夫人不敢再说了。
华夫人脸上的神情也颇有些不自然。
到此楚沅沅基本断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那三个孩子先挑衅,然后说了什么不该说得激怒了晏文景,才让这小狼崽子抛弃伪装露了本性!
她也不急,就那么悠然地盯着他。
晏文景被看得受不住了,才低低说了句:“他们说祖父贪功冒进……还说我爹爹是个草包,大意失守城门,才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
楚沅沅脸色瞬间一变!
晏家军这次大败,她私下问过爹爹,正是这个缘由。
敌军兵分两路,一路将大将军引出函谷关,一路趁机攻打拿下了关口。
这如此明显的诱敌之策不知大将军为何会中计,而当时留守函谷关的是晏世子,明明征战以来未尝一败,却被敌人打得溃不成军……
内阁、兵部为此熬了不知多少夜,始终也没能得出个结果。
而如今……
贪功冒进、大意失守。
这样的评语竟从几个小孩子嘴里冒出来。
难道是上面,打算就此定性了?
“是吗?”
楚沅沅放下捂着左脸的手,眉梢一扬,“祖母是不是忘了,休书,只有我夫君才有资格写,而他此刻身在大理寺,怎么,祖母有法子救他出来?”
这话满是讥嘲。
几乎明晃晃地指着她脸说,你有功夫休妻,没工夫去救人!
晏老太君恼羞成怒,抓起身边的一盏汉玉杯要砸。
楚沅沅又道:“祖母,想清楚,这一盏汉玉杯二十两,砸了是要花银子买的。”
晏老太君扬起的手一顿:“你、你……”
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薛氏忙道:“三侄媳,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与人厮混在前,是你对不住晏家,那三郎知道了必然也是要休弃你的。”
楚沅沅哦了声:“二婶婶说得信誓旦旦,那定是你亲眼看见了,正好沅沅也想知道,我厮混的是什么人。”
“这……”
她们在百晓阁只跟到四楼,就被人拦下来,哪里知道屋里是谁。
李玉道:“但你确实去见了外男……”
“三婶婶没见过外男?您府上的护院、门房、马夫都是女子?”
李玉哑口无言,楚沅沅柳眉一拢,沉声道:“侯爷如今身陷囹圄,我们正千方百计设法营救,你们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不要拖后腿!”
“我们……”
薛氏没说完就被楚沅沅瞪回去。
她眸如寒冰:“我最后再说一次,谁再敢无事生非,就别怪沅沅代侯爷行家法了!刘叔——请二婶婶、三婶婶走!”
外面等着的刘叔早忍不住,带着四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直接把两人架出了大门。
寿安堂内下人们瑟瑟发抖。
晏老太君冷眼看着她:“好、好,你威风得很呐……”
楚沅沅只道:“祖母,侯爷回来之前,还望您安生呆在寿安堂,否则我也只能送您去城郊的宅子了。”
晏老太君不语,片刻后冷笑一声:“好,我就看你们夫妇玩出什么花样!”
过了两日,曹老夫人寿宴。
晏家还在丧期,楚沅沅换了一身素色衫子便带着浅浅过去。
曹府门前,宾客如云。
她叫浅浅送了礼,进府之后,便四处寻找曹老夫人踪迹。
这曹老夫人与楚家曾有一段渊源。
当年姑母相看,马球会上,这位曹老夫人一眼就相中了她,想要她嫁给自己的长子曹阳。
可惜当时南方水患,曹阳被皇帝派去了巡河,一走两三年,姑母才嫁到了承恩侯府。
托姑母的福,她年幼时也见过曹老夫人一面,若是能借此请她老人家出面……
思绪未毕,忽然一道嘲弄的声音传来。
“呀,这不是楚家大姑娘吗?哦不,现在应该叫安宁侯夫人了,听说晏家出了大事,你居然还有心思赴宴呀?”
楚沅沅转身望去,几个衣衫亮丽的少女结伴而来。
她认得其中几人,一个是顾相最疼爱的孙女顾飞燕,与楚霏交好,一个是康河县主的表妹邹玥,还有一个是荣太傅的幼女,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荣素。
刚才开口讥讽的就是邹玥,因为康河县主那事儿,邹家上下都恨死了她。
楚沅沅也不恼,依着礼节点头示意后道:“邹姑娘,帖子是曹家下的,你若觉得我不该来,那还得请曹家收回请帖。”
邹玥一噎,跺脚道:“顾姐姐,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个安宁侯夫人牙尖嘴利,怪不得霏霏总说在家里被她欺负呢!”
顾飞燕和楚霏因马球相识,现在也是闺中密友。
听了这话板起脸道:“楚沅沅,你都嫁人了,怎么还不知礼数,邹妹妹也是好心提醒……”
“是吗,那倒是沅沅失礼了,只不过当日晏家停灵,怎不见二位前来祭拜?”
二女同时哑然。
顾家和晏家说不上死对头,但也文武有别,更别说邹家曾经有人在军中犯事,被晏高麒给斩了,这样的恩怨根本不可能过来……
可她问的这一点,足以打破她们“好心”之说。
楚沅沅也不再跟她们纠缠,略微点头便往旁边院子走去。
侧身而过时,那位一直未开口的荣家才女忽挡了挡身。
“荣二姑娘也有话说?”
楚沅沅有些意外,因为荣太傅的长女,也就是她的嫡姐荣姗嫁给了晏高麒,两家是姻亲,她总不会也要来踩一脚吧?
荣素闻言忙摇了摇头:“不,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听说安宁侯被叫去大理寺问话,想请教一下他回来了吗?”
楚沅沅一怔。
这荣家幼女倒是很关心晏回雍啊?
“多谢荣二姑娘挂怀,可能大理寺尚未问完,侯爷至今没有回府。”
“啊!”荣素惊呼一声,眉眼间明显闪过忧色。
顾飞燕不快地拉过她:“荣姐姐,你和她说什么,我们走——啊!”
她一脚踩上青苔,冷不丁滚进了水里。
“顾姐姐!”
“飞燕!”
“快来人啊!”
一时间人仰马翻,好不容易被救上来,邹玥却道:“安宁侯夫人,你什么意思,竟然敢推顾姐姐下水?”
荣素张口要说什么,却被一身湿透了的顾飞燕抓住,厉声道:“楚沅沅!我不过与你拌了两句嘴,你就推我下水,当真好生歹毒!”
楚沅沅挑眉。
这是打算赖在她身上了?
匆匆赶来的曹家夫人见状,皱眉看向她:“安宁侯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浅浅抢着要解释,楚沅沅拦下她:“曹夫人,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你为何不问问她?”
说罢看向荣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邹玥一慌叫了声“荣姐姐”。
顾飞燕也紧紧望着她。
荣素抿了抿唇:“方才、方才我没有看清……”
邹玥和顾飞燕都松了口气。
楚沅沅余光瞥过,果然,自方才起就在院角侍花的那位贵人起了身,在女使簇拥下,朝着这边走来。
“荣二姑娘没看清,本宫倒是看清了,飞燕,你自己落的水,为何要怪到旁人头上?”
众人惊而回头,纷纷拜倒:“参见安盛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盛长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姐姐,也是晏夫人谢氏的手帕交。
她一身宫装,雍容华贵,眉间点着一朵牡丹,气度非凡。
顾飞燕根本没有想到她也在此,还目睹了方才的一切,连忙道:“长公主,是飞燕错了,求公主恕罪!”
邹玥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安盛长公主淡淡道:“你们冤枉的又不是本宫,为何求本宫恕罪。”
二女身子一颤,忙不迭地向楚沅沅求情。
“是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
“安宁侯夫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原谅我们这次!”
这二女一个是顾相家的,一个是永阳郡主娘家的,又怎么可能真去追究?
楚沅沅看她们慌上一阵子,便也适时开口:“长公主,顾姑娘和邹姑娘也是一时慌了神,想必不是有意的。”
安盛长公主满意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安宁侯夫人,你随本宫来,本宫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是我。”
楚沅沅起身道,“先生讲得精彩,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柳春荣见是个小娘子,怒容稍缓:“你想问什么?”
“你书中所说,是真的吗?”
“书中说得当然是真!”
“是吗?”楚沅沅幽幽道,“那先生可是亲眼看见了?”
“这……”
“那必是亲耳听见了,不知先生是军中何职,能说得这般详细,想来也是大将军亲近之人。”
她不徐不缓地说着,场中众人这才觉得不对劲。
一个说书先生,怎么可能连战场上将士们的对话都一清二楚?
柳春荣见状呵斥:“你这小娘子是哪家酒楼来捣乱的?若是不听就赶紧离开,别耽误大伙功夫!”
楚沅沅挑了下眉,苏见哲站起身:“她是我请来的贵客,柳先生,请慎言。”
柳春荣识得这位少东家,忙作一揖。
这时掌柜突然跑过来,想将苏见哲拉到一旁。
不料苏见哲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掌柜十分尴尬,只能压低声:“世子,这位柳先生是侯爷花重金请来的,今天这节《函谷关》也是他亲自挑选的章目……”
“什么?是父亲?”苏见哲惊呼出声。
楚沅沅慢慢垂下眼。
不错,若是宁远侯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他先是在望霜楼设计孤女被辱的戏码,引得晏回雍出手相救。
后又让那阿蕉靠容貌接近晏高麒,盗走城防图,把一切罪名推到晏回雍头上。
如今的评书也是在煽动百姓给晏回雍定罪……
这般处心积虑,难怪梦里晏回雍会灭他满门!
“安宁侯夫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父亲素来敬重晏大将军,不可能对安宁侯下手,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
苏见哲说得斩钉截铁,楚沅沅看他的眼神却愈发复杂。
他知情吗?
抑或是不知?
可不管是哪种,苏家与晏家,都誓不两立了……
“苏世子,今日多谢你,这份恩情他日我会还你一次。”
苏见哲忙要说什么,女子已决然转身离去。
望着她纤瘦的背影,苏见哲心中隐隐不安,似乎下一次见面就是敌非友了……
望霜楼外。
孟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守在马车旁,见她出来忙道:“查清了,阿蕉逃出去后第一个见的人是——”
“嘘!”
楚沅沅打断他,“让我猜一下,是宁远侯吗?”
孟扬大惊:“夫人怎么知道?”
楚沅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宁远侯苏南天,文臣中的中流砥柱,为何会干出这种事情?
“有证据吗?”
“没有,宁远侯做得极为隐蔽,他只见了阿蕉一面,又连夜把她送到第二个人府上……”
“谁?”
一向口快的孟扬竟吞吐了,好半天才艰难吐出个名字:“荣太傅。”
荣太傅?!
楚沅沅美目圆睁,但听他气恼说下去:“不知太傅是如何想的,那阿蕉见过他以后,他也不来同我们公子问上一句,就直接领她入宫面圣!当时正好曹尚书在场,天子震怒,便令他拿人,所以才有了出殡城内那一幕!”
楚沅沅几乎听笑。
先是豫王,再是宁远侯,这些人也就罢了好歹是外人。
这荣太傅算怎么回事,晏高麒是他的亲女婿,两家可是姻亲,他居然也不信晏回雍?
这晏三郎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
“夫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荣太傅吗?”
“不必。”
人都送到皇帝跟前了,再去找他没有任何意义。
楚沅沅凝思片刻:“去曹府,见曹阳!”
“曹尚书?”
“不错,豫王心狠手辣,你家公子一个人在大理寺,我怕他撑不住。”
楚沅沅还有句话没说,这么多人联手布局,单靠她们双拳难敌四手!
为今之计,还得先找一两个盟友才行!
曹家。
曹老夫人听说楚沅沅过来,高兴得不行,午饭都多用了一碗。
又听她要见曹阳,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他从户部喊回来。
“母亲,儿子公务繁忙,您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
话没说完,曹阳就看见了楚沅沅。
她浅笑盈盈坐在自家母亲身边,看得他两眼一抹黑,扭头就走。
“站住!”曹老夫人喝道,“你娘老子是什么凶神猛兽吗?让你看见就跑?”
曹阳心下叫苦:“母亲,儿子上次已经破例帮过她了,这次总不能……”
“没让你帮,这次楚丫头是来答谢咱们的,你看,她还亲手绣了香囊,这手法、这针脚,真是跟静儿一模一样!”
曹阳看着他娘爱不释手的那个香囊,是横看竖看都没看出个花儿来。
偏又不能扫了母亲的兴,只能道:“安宁侯夫人,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本官说?”
楚沅沅顺势起身:“曹老夫人,那妾身先跟大人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早点把你夫君那档子事儿解决好,也才能安心陪我老婆子坐坐。对了,下回过来记得到张记铺子买几包梅花糕,我与你姑母啊往日最爱吃他家的了。”
楚沅沅笑着应是,曹阳听得一阵肝疼。
这还能有下次?
曹阳书房。
楚沅沅落座,他毫不客气道:“安宁侯夫人,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楚沅沅笑了笑:“曹大人何必紧张呢,您上次帮了妾身,妾身还没谢过您呢。”
曹阳冷哼一声,又听她道:“曹易回来想必也与您说了,那豫王心狠手辣,我夫君一个人在大理寺,只恐有性命之忧……”
“这个你不用担心,昨夜之后,本官已命专人守卫,日后豫王若要提审,必先知会本官,本官也会到场。”
这就是说他不会让豫王胡来。
可楚沅沅只问:“曹大人,豫王乃皇室宗亲,又是我夫君这次的主审官,他若要动大刑,您拦得住吗?”
曹阳一愣,皱眉道:“那你想如何?”
楚沅沅起身,叠手置于额顶行了大礼:“妾身想请大人相助,救我夫君出狱。”
书房一阵沉默。
曹阳似乎也被她这胆大包天的想法给震住,忍不住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今不止皇上,满朝文武还有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他,你要怎么救他出来?”
楚沅沅只道:“妾身自有法子,大人只需说愿与不愿。”
曹阳笑了:“安宁侯夫人是不是弄错了,本官和你晏家一无交情,二无恩情,凭什么要为你们冒这样的风险?”
楚沅沅早知他会有此说,抬目,一字字道:“就凭小满、凭他阿嬷,凭大人之前,想要那三百无辜老幼的性命!”
外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道:“苏大人,这里面坐的可是害死大将军一家的元凶之妻!”
“是啊,前几日还假惺惺地送大将军出殡,也不知大将军地下能否闭眼?”
“我们这是在替他们讨公道!”
群情激愤。
苏见哲望了一眼马车内巍然不动的身影,朗声道:“诸位,你们所说的只是传言,现下安宁侯未被定罪,此论便没有依据。退一步讲,即便他有罪,也祸不及妻儿,你们这般为难他家女眷,良心可安?”
闹事的纷纷闭了嘴。
最先领头那人道:“苏大人,我们相信您,此事一定要查个清楚,不能让大将军他们白白枉死啊!”
话落一片附和,苏见哲翻身下马,郑重道:“诸位放心,见哲虽不供职大理寺,但会将诸位心意禀明上官,还大将军一个公道!”
外面人群渐渐散开,浅浅拍拍胸脯小声道:“姑娘,还好苏世子来了,要不然不知道被围到几时……”
楚沅沅抿唇,浅浅这话倒也不错。
苏见哲如今供职顺天府,在百姓当中官声极好。
若今天换个人来,还不一定能将这些百姓劝走……
这时他来到车前关切道:“安宁侯夫人,可有受到惊吓?”
楚沅沅轻声回道:“未曾受惊,多谢苏世子出手解围。”
苏见哲听到她话里客气得厉害,莫名有些不适:“夫人不必拘礼,你我相交一场,也算见哲对朋友的相助。”
然而对方只道:“世子说笑了,妾身与世子不过一面之缘,朋友二字不敢高攀。妾身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言罢催促车夫离开。
一旁的手下笑道:“大人,这安宁侯夫人怎么好像很怕您似的?不应该啊!”
谁不知道苏家世子谦谦如玉,是京中贵女们的意中人。
这位夫人虽已嫁人,也不至于避嫌避得这么厉害吧?
苏见哲也不解,为何每次相见她都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这时书童墨雨道:“世子,您快看,这好像是安宁侯夫人掉的东西!”
他捡起一块玉佩,苏见哲接过一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楚字,当真是她的东西!
“我先去送还,你们回顺天府等我!”
说完径直追着晏家马车去了。
书童墨雨暗暗心惊,这些年对世子倾心的贵女不计其数,可他对每一位都谦恭有礼,从未像今日这般紧张过一个人……
难不成,还真看上人家夫人了?
而此刻晏家马车上。
“姑娘,坏了,国公爷送您的及笈玉佩掉了!”
浅浅急得一团乱麻,楚沅沅道:“别急,该是方才围困时落下的,请车夫回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苏见哲的声音传来:“夫人!见哲方才捡到一块玉佩,这可是你遗失之物?”
浅浅探出脑袋一看:“对对,是我们姑娘的,谢谢苏世子!”
她急忙将玉佩收了,钻回马车交到楚沅沅手上。
楚沅沅却有些出神……
若没记错,这块玉佩,该是将来她和苏见哲的定亲信物。
梦里,京都城破,苏见哲被叛军割首,到死手里都紧紧攥着此物……
而今这玉佩又被他捡到,难道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多谢苏世子。”
她的语气柔和不少,外面的苏见哲也松口气:“夫人不必言谢,不知道你们打算去哪里,如若不弃,见哲可护送你们一程。”
楚沅沅默然,浅浅抢着道:“我们要去望霜楼!”
“望霜楼?”苏见哲一愕。
楚沅沅问:“有什么不妥吗?”
苏见哲笑着摇头:“并无不妥,只是这望霜楼是见哲家中产业,没想到会这么巧……”
“是你家产业?”
楚沅沅失声惊问,苏见哲点头:“正是,几年前父亲一时兴起买下此楼,只因顾忌身份,才没有对外宣称,是以京中知之者甚少……”
后面的话她完全听不进去了。
大夏并不禁官从商,像之前的天香楼,就是永定伯卢家的产业。
可这望霜楼是晏回雍救下阿蕉的地方,也是大肆传出流言的地方,若背后真有人设计,那岂不是与宁远侯有关?
“夫人、夫人?”
苏见哲在外面连唤两声,她才回过神:“啊,妾身是想去望霜楼……”
“那正好一路,见哲也许久没有去过了。”
望霜楼。
掌柜的看见自家主子过来,一溜烟地冲上前:“世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也不说一声,来人,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给世子……”
“先等等。”苏见哲打断,看向楚沅沅,“夫人是想品茶,还是单纯用些酒菜?”
楚沅沅却道:“妾身想听评书。”
现下的酒楼不仅提供餐宿,还将酒肆茶寮的活计也揽过来。
听曲、说书、看戏……应有尽有。
苏见哲看了眼掌柜,掌柜会意:“请世子和这位……夫人随小的来。”
二楼茶馆,已经是人山人海。
今儿是京城最出名的说书先生柳春荣登台,一座难求,掌柜却给他们安排到了最前面的雅座。
楚沅沅戴着帏帽,眉眼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见哲心跳微快,他似乎还是第一次陪女子听书?
“啪”!
惊堂木响。
那柳春荣在万众瞩目下登台,开口第一句却是——
“书接上回,且说那函谷关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晏大将军夫妇神勇无比,杀得敌寇落荒而逃,晏世子和三位少公子亦不甘人后,争先要出城追那敌寇!”
声落满堂喝彩。
“好!”
“晏家军威武!”
柳春荣满意抚须:“不过这时,却有一人相拦,诸位道是谁?原是那晏家三郎,一副怯懦之姿,只说那敌兵凶猛怕中埋伏,死活不肯出城!”
“比他小五岁、今年刚上战场的六郎将头一昂,只道‘三哥若是怕死,一旁待着便是,等待小弟取敌军项上人头,三哥便安全了’!”
话毕一片嘘声。
有人道:“这晏三郎真是孬种,连十五岁的孩子也不比过!”
“就是,真是给大将军丢人!”
苏见哲听着这些话隐觉不对,侧目看向身旁,女子却一脸平静。
“夫人,今天这场评书不听也罢,不如先离开?”
楚沅沅弯弯嘴角:“为何不听,不是说得很精彩吗?”
她唇部笑意冷得有些渗人,苏见哲没辙,只能听那柳春荣又道。
“大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惧那小小敌寇?他让那三郎留于城中,又怕他守关不住,将世子晏高麒留下助他。岂知这一番好心,却让那狼心狗肺之徒误以为父亲不信任自己!”
“于是趁着大将军他们出城作战,晏三郎叫早已安插好的内线盗走城防图,双手奉给敌军,可怜那晏世子,智比诸葛,却无力回天,被自己的亲生兄弟背后一刀,送掉了性——!”
命字未曾出口,砰!
一盏茶壶摔在他脚边,滚烫的沸水四溅,烫得他龇牙咧嘴!
柳春荣怒喝:“谁?!”
从将军府出来,江涛一张脸阴云密布,简直要骂娘。
同来的也是愁眉苦脸:“这大姑娘胃口也太大了,不答应她就要关店……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请江爷您往夫人那儿走一趟?”
江涛也正有此意。
虽说他们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但这些店铺都过了明路入了陪嫁的。
要较起真来,他们还不好处理。
于是赶忙跑到楚国公府,把情况和小江氏一禀明,小江氏轻蔑道:“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紧张?你就不会先应承下来,再拖她三五个月?”
江涛一愣:“可大姑娘若是要关店?”
“蠢货,急着要银子的是她,真把店关了她上哪儿找银子去,不过是威胁你们罢了。”
江涛恍然:“夫人英明!小人这就回话去……”
晏家。
楚沅沅正清点这些铺子的地契,看见浅浅欢欢喜喜跑进来:“姑娘,江掌柜他们回话了,说愿意拿两万两出来孝敬您,这下不用担心买木具的钱了!”
楚沅沅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傻丫头,这是准备玩拖字诀呢。”
“啊?不会吧,江掌柜他们都说得信誓旦旦……”
“那可曾说,几时送钱过来?”
浅浅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愤愤道:“奴婢找他们理论去!”
“慢着。”楚沅沅无奈看她,“你理论什么,人家又没说不给,即便要了个期限,到期也可推脱周转紧张、账款没结清等等,你一个不懂生意的丫头,能辩得过他们吗?”
浅浅像斗败的公鸡垂下脑袋:“那怎么办啊,要不到银子,姑娘您在二少夫人那儿夸的海口就没法交代……”而且要是被外面发现晏家如今就是个纸老虎,那要账的还不踏破门槛?
楚沅沅还是不徐不疾,整理好最后一张地契:“别慌,你拿去全部誊抄一份,然后带两个人,到鬼市上问问,能卖多少价。”
鬼市顾名思义,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场,有时也专门帮达官贵人处理暗账。
浅浅明白过来瞪大眼:“姑娘这是打算把他们全卖了?”
楚沅沅笑而不语。
这些田铺别庄没一个她的人,拿了也使唤不动,倒不如全卖了。
“别找小作坊,要找大主顾,到时明着说,这些田产铺子急出,但不那么容易吃得下,我们可以少拿一两成,但出让之后,概不退货。”
这是防着小江氏后面毁约,不过鬼市里边人员复杂,肯定有不怕江家的。
浅浅走后,晏回雍回来了。
听底下人说他这几日忙着大殓和选坟址的事,经常不在府上。
楚沅沅看见他还有些意外:“侯爷忙完了?今晚在家用饭吗?”
晏回雍本要拒绝,可听见那个“家”字目色一深,点了点头。
于是楚沅沅吩咐小厨房去备菜。
“侯爷可有什么忌口?是喜欢咸口的还是淡一些的?”
“都可。”
他说完便去书房处理事务,楚沅沅瞧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
说实话,这位阎君比她想象中的好伺候多了。
寡言、喜静,身上也没有其他世家子弟的臭毛病,若不是预知梦境,她简直也要被他展现出来的淡泊宁远所迷惑。
傍晚吃过饭,晏回雍又坐到书案前。
他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楚沅沅犹豫了会儿,还是把白天浅浅买回来的药拿出来。
“侯爷……”
她一走过去,晏回雍立刻警觉抬头:“有事?”
楚沅沅停下脚步:“妾身过府之前,曾听闻您左肩被老太君误伤,所以叫下人买了些药,您要试试吗?”
晏回雍抬眼扫去。
金创药、大活络丸……都是对症之药。
他眯起眸子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点了下头。
楚沅沅把药放到桌上,转身离开,哪知一道冷淡的嗓音问:“你不亲自来?”
她一顿,回头看那位阎君脸上神情不似说笑。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妾身手脚重,侯爷多担待……”
从外氅、到中衣。
剥下最后一层里衣时,楚沅沅压不住一声低呼!
那是怎样一个伤口啊?
皮肉翻飞、深可见骨,足可见晏老太君当时是下了杀手!
而比起左肩这道伤更可怕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刀砍的、枪挑的,最多得还是鞭痕!
深浅不一、纵横交错!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沅沅呼吸急促,手指也忍不住有些颤抖。
她胡乱抹了药膏往他左肩擦去,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抓住她,然后,一道冰冷含着两分嘲弄的声音问。
“怕吗?”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她尽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不、不怕……”
“是吗,那就是看得不够清楚。”
晏回雍说着,唰地一下扯下上衣。
一瞬间,扭曲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
胸、腹、背、臂,无一处完好!
楚沅沅并非没经历过风雨,可饶是如此,见到这满身疤痕也一阵反胃。
她强咬住舌尖制止吐出来的冲动。
晏回雍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看到他身上伤疤还能镇定的人了。
尤其,还是个女人。
“侯爷……您抓着妾身的手,疼……”
楚沅沅颤声求饶,被男人抓着的右腕已泛起一片红意。
她眼里裹着泪,将落未落,更显得我见犹怜……
晏回雍犹豫一瞬,松开手。
“不准哭。”
他语气生硬,中间还夹杂了两分尴尬和无措。
楚沅沅乖乖应是,心里却松了口气。
姑母说得对,面对男人,柔弱永远是女子最好的武器!
房中气氛一时沉凝。
直到晏回雍“啊嚏”一声,楚沅沅忙道:“侯爷还是先穿上衣裳,免得着凉。”
男人绷着脸将里衣系好,上完药,才冷声道:“你先出去。”
楚沅沅只得应是,退出屋后,孟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您是不是多心了?少夫人或许真是因为倾慕您,所以才……”
晏回雍冷笑截断他的话:“你见过几个人看到这些伤还保持冷静的?”
孟扬一愣:“那公子方才为何不乘胜追击,逼她吐露实情?”
提起这个,晏回雍颇为头疼地摁着眉心。
为什么?
因为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欺凌弱小的癖好!
更何况是弄哭一个女人!
回府的马车上。
薛翎看着楚沅沅一脸不放心:“当真没事?你都吐了血……”
“我这身子表姐还不知吗,陈年旧疾,没什么大碍。”
薛翎摇摇头:“你啊,也太冒险了些,今日若我不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楚沅沅抿唇笑了笑:“若是表姐不在,不是还有那么多世家妇吗,总有一两个和晏家交好、又看不过眼的……就算真的无人出头,还有那么多张嘴呢,今日这事儿也能传得满城皆知。”
只要传出去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县主,一个满门孤寡的弱妇……
就算她康河县主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薛翎叹了声:“你在国公府的时候就处处小心,如今到了晏家还得步步为营,哎……”
楚沅沅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表姐,我还没问呢,你身边这位是?”
“哦,这是我二房堂嫂的儿子,唤薛柏青。今日堂嫂身子不舒服,才请我来接他下学。柏青,这是你楚姨,这是你文景哥哥,唤人。”
薛柏青虽年纪小,还是有模有样地行礼:“见过楚姨,见过文景哥哥。”
“文景哥哥今日可真厉害,那顾宏志在学堂里整日欺负人,华严、陶子朗也跟着他,大家都忍了好久了!”
这奶声奶气的话说起来,叫晏文景原本瘪下去的胸口又挺起来。
楚沅沅眼皮一跳,可不敢再让这位小爷挨夸了,匆匆寻个借口和薛翎告辞。
等薛翎带着薛柏青下了马车,她才把人揪过来:“文景,你知道今日错在哪里吗?”
晏文景咬住嘴唇不说话。
楚沅沅道:“今日若来的不是我,是你二婶婶,结果会怎么样。”
晏文景顿时愣住了。
若来的真是二婶婶,面对康河县主发难……
他小脸一肃:“我知错了。”
楚沅沅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你要逞英雄、要出头,就要考虑清楚后果,若是承担不了,便不能让旁人替你承担。”
晏文景郑重道:“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鲁莽!”
楚沅沅少见这黑芝麻馅儿的汤圆这么听话,心血来潮在他小脸上拧了把:“不用这么严肃,其实你要拿出之前对付我那套来,装装无辜、扮扮可怜,她们早拿你没办法了。”
晏文景小脸瞬间爆红。
别扭地转开脸去,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三叔叔……”
楚沅沅怔了下:“你很喜欢你三叔叔吗?”
“嗯!”晏文景用力点头,“我爹爹说过,我三叔叔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他,我也要喜欢他、相信他,因为他一定不会害我的!”
楚沅沅咬唇。
下意识就想问是你爹还是你娘对他这么好啊?
好在理智还是让她忍了下来,伸手拍拍他小脑袋瓜:“放心吧,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三叔叔的,至少我不是。”
晏文景嗯嗯两声,过了会儿又不好意思道:“那……今天的事,你能不能不告诉我三叔叔啊?”
楚沅沅:“……”
这黑芝麻小汤圆真会见人下菜!
“可就算我不说,你三叔叔也会知道的。”
晏文景小脸一下子拧得跟苦瓜似的。
楚沅沅看着有趣:“你怕你三叔叔罚你?”
“才不,三叔叔从来舍不得罚我。”晏文景捧着小脸忧愁道,“我只是害怕他知道了以后,以为我学坏了……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
楚沅沅彻底无言了。
回到府上,安顿好晏文景,她便打算先去找晏回雍。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康河县主是豫王和永扬郡主的女儿,又嫁到了顾相家中,满门显赫。
今天这一出算是把她名声的毁尽了,连带身后这些家族也一并得罪。
还是得和晏三郎通通气。
可到了书房,晏回雍并不在。
一问之下才知是晏老太君把他叫去了房里。
“老太君清醒了?”
她新婚当夜这位老人就发了病,大夫交代要静养,所以一直没去拜见……
若真清醒了,她得过去一趟。
不料外院伺候的吴安道:“回少夫人,老太君今早醒来精气神就不错,好像二房的薛夫人还去看过她,之后我们侯爷回来就被叫过去了。”
二房薛氏?
楚沅沅瞬间想起之前改殡期的事,柳眉一沉。
这二房还不死心,还敢把这事儿捅到老太君面前?
她抬脚匆匆往寿安堂方向走去。
还没进院,就看见所有下人都被赶出来了。
“见过三少夫人。”
下人们慌忙行礼,楚沅沅问:“侯爷呢?”
一个嬷嬷大着胆子道:“侯爷半个时辰前进去的,现在……”
还没说完唰得一个茶壶摆件飞了出来。
楚沅沅面沉如水,屏退下人独自进院。
“孽障!你害死你父兄还不够,如今还要拖着全家一起去死是不是?”
“当初就该听了空大师的,把你扔出去……都是高麒啊,为什么非要护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弟弟?”
“老天爷啊,你不如把我也带走吧!”
老太君的控诉一句接着一句,还伴随着砰砰砸东西的声响。
楚沅沅停在院中,透过窗纸,能看见晏回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犹如雕塑。
老人骂了一阵似乎没力气了,颤手指着他:“你、你赶紧去将出殡时辰改回来……”
“不行。”晏回雍吐出这两个字,老太君怒急攻心,“你说什么?”
“祖母若训斥完了,晏三告退。”
他说完转动轮椅往外,晏老太君猛地站起来:“晏回雍!你不改殡期,我就一把老骨头撞死在这儿,让你背上逼死祖母的骂名!”
门外听见这一切的楚沅沅不禁心惊肉跳。
晏家都已这副模样了,这老太君竟还以死相逼……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片死寂中,晏回雍蓦然轻笑一声:“祖母想死吗?您想怎么死?上吊、割腕、服毒还是撞墙?不管哪一种,孙儿可以保证,您前脚刚走,这寿安堂的人就会下去陪您。”
晏老太君气得直喘:“你……你敢威胁我……”
“不敢,只是想让您知道,我这个灾星从不受人威胁。”
晏回雍说罢出门,看见楚沅沅在院子里微微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出去。
身后传来老太君凄厉的悲嚎:“祸害、孽障啊!晏家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了啊!”
众人一听圣旨,纷纷变色。
三房李玉急道:“二爷您看,这怎么还闹到皇上跟前了,不会真要出什么事吧?”
晏临也皱眉,他一把年纪才爬到翰林院长史的位置,若真因这事儿被皇上厌弃,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二房三房都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开脱,唯独晏回雍坐在那儿,眉目淡倦,没有半分急色。
方管事无奈只能道:“少夫人,您看这……”
楚沅沅沉声:“别管这些,设香案、摆香炉,先准备接旨!”
很快香案摆好,尹顺公公在两个羽林卫护从下从门外走来。
他瞧见这么多人在场也很意外:“晏长史怎么也过来啦?”
晏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过尹公公,下官是来拜祭兄嫂的……”
这话本也说得通,不过薛氏自作聪明道:“尹公公,臣妇薛氏,是陪着咱们老爷一道过来的,今儿个咱们老爷一听说三郎要改殡期,就立刻放下事务赶来规劝,只可惜三郎心意已决,咱们老爷说的话,他听不进去……”
李玉也忙道:“尹公公,臣妇也是替自家老爷过来的,还望公公明察!”
尹顺看着这几人着急撇清的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着打个哈哈:“晏家的家务事,大可以关上门来说个清楚,如今还是先接旨吧?”
晏临点头道:“是,正该如此。”
回头看晏回雍,“三郎,你平日任性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赶快跪下接旨?”
到这儿还不忘给他上眼药呢!
晏回雍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尹顺忙道:“晏长史慢着,这圣旨不是给安宁侯的。”
“啊?
众人都愣住了。
如今这大将军府就剩这么一个男丁,不给他给谁?
晏临也暗暗心喜莫非是给自己的?
但那应该到他府上去宣旨,不该跑这儿来啊!
正揣摩间,尹顺笑容可掬地对着楚沅沅道:“安宁侯夫人,快接旨吧!”
楚沅沅:“?”
她怔了片刻,见这老太监和蔼可亲不像是来罚人的,于是跪拜下去:“臣妇楚氏,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楚国公之女楚氏,粹如灵惠,德配苍穹,嫁与安宁侯勤辅夫君,管理后宅,女德显著,特赐‘毓秀坤元’匾额一块,钦此——”
旨意一宣,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楚家嫡女才过府几天,怎么就粹如灵惠、德配苍穹了?
还能让封赏一向抠搜的皇帝赐下块匾来?
晏回雍也稍稍抬眼。
这女人和宫里有关系?
“臣妇楚氏,谢主隆恩!”
楚沅沅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大礼。
她原也有些懵,但那句“嫁与安宁侯勤辅夫君”一出就明白。
这哪里是赏她的?
分明是打着她的旗号,赏给晏回雍的!
尹顺笑眯眯将圣旨交到她手上,又命人将那块工部连夜赶出来的烫金匾额抬进来:“安宁侯夫人,您看这块匾挂在哪里合适,咱家这就叫人给您挂上去。”
楚沅沅还未开口,薛氏忍不住道:“尹公公稍等,这……皇上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夫妇擅自更改了大将军他们的出殡之期?”
尹顺脸一沉:“薛夫人慎言,天子在上,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这就是知道了,还要赏这块匾。
那不是默许了他们这么做吗?
二房三房都震惊得瞪大眼,晏临狠狠掐了薛氏一把:“公公面前,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尹顺对他们可没对楚沅沅的好脸色,冷着脸道:“晏长史,还有这位李夫人,虽说你们也是大将军的亲戚,但到底各自分府,也不好插手将军府上的事,你们说是吗?”
晏临吓得一激灵:“多谢公公提点。”
李玉身子一软直接瘫下来。
谁想得到,天子竟会是这么个态度?
不是都说他最相信了空大师的吗,难不成是以讹传讹?
这场闹剧总算到此画了句号。
从将军府出来,薛氏看着长子脸上的伤,又气又悲:“老爷,难道就这么算了?”
晏临黑着脸:“那你还想怎么样,没听见尹公公说得吗,皇上都发话了!”
薛氏道:“可皇上也没明说,就给了块匾啊!而且,大将军虽没封爵位,但享着一等国公的份例,如今他走了,你就不想往这上面靠靠?”
晏临沉默。
谁不想啊!
大夏重武轻文,他爬了这么多年才到一个长史,区区四品,离他大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但薛氏说得有理,皇上没把这国公份例传给晏回雍,而是给了个安宁侯……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隔房还有希望?
于是思索一番道:“放心,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不是还有母亲在吗?”
而此时将军府内,楚沅沅指挥着下人把牌匾挂上新房,便将方管事叫到一边。
“在侯爷书房里伺候的,都有谁。”
方管事愣了下:“侯爷喜静,除了孟扬,就只有一个打扫房间的小厮阿财,还有个在外院伺候的常随吴安。”
楚沅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孟扬跟着侯爷多久了?”
方管事这下没作声了,他发现这位少夫人好像有调查侯爷的意思。
楚沅沅看出他的疑惑道:“今日之事,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晌午侯爷才与宋大人说定改期,下午二房三房就找上门了,消息是不是传得有点太快了?”
方管事悚然,凝重道:“老奴明白了,少夫人放心,这件事交给老奴去办。”
有他这话,楚沅沅也放心下来。
方管事毕竟是侯府老人,他动起手来,总比她这个新夫人容易得多。
第二天,楚沅沅打算去找李氏问问府上盘账的情况。
到了院子才知道,李氏因为庄上有事赶去处理了。
正准备回屋,却看见晏文景的奶娘在门口,急得打转。
“……我都跟你说了,二少夫人最早也要酉时才能回来,你急也没用啊?”
“那可怎么办?侯爷也不在府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孙少爷挨罚吗?”
楚沅沅觉着有趣,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文景为何要挨罚。”
奶娘见是她本还有些警惕,但事情紧急,一咬牙也只能说了:“三少夫人,是今儿个去广文堂,孙少爷不知为何,同顾相爷的长孙,还有华御史、工部陶侍郎家的,都起了冲突。夫子说是孙少爷先动的手,顾家长孙伤势严重,此刻正罚他在学堂外扎马步呢!”
楚沅沅一哂。
原来是打群架了啊!
百晓阁大量抛出邙山庄园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楚国公府。
小江氏惊喜万分:“此事当真?那里好几处别庄我去找他们谈过,一分都不肯让,如今竟肯半价卖了?”
“夫人,是真的,小人跟他们确认了好几次……”
“那还犹豫什么,全买了!”小江氏刚发话,章妈妈急急忙忙跑进来,“夫人,买不得!国公爷刚派人回来递话,说邙山有大事要发生,让咱们约束府上这几日都不要轻易靠近!”
小江氏一呆:“大事?能有什么大事?”
章妈妈屏退了其他人,小声道:“听那话里意思,好像是地龙翻身……”
“什么?!”
地龙那是何等恐怖之物!
翻身一次,地动山摇,日月无光,难怪百晓阁会突然抛出产业!
“此事当真?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
“听说是司天监监主的妹妹,今日和承恩侯嫡女、还有大姑娘几人出游,无意中发现的。”
小江氏立刻眯起眼:“楚沅沅?那个小贱人也在?”
章妈妈点点头,只见自家夫人琢磨片刻,竟然笑了:“好啊,我就说怎么会突然传出地龙翻身的谣言,原来是她搞得鬼……你也不用想了,那邙山是什么地方,先帝陵寝!多少勘舆匠人选出来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动荡?”
章妈妈想想也是:“那百晓阁那边……”
“买!统统都买了,那地段两年前才一、二百两银子,如今都逼近千两了,等我们买来,再倒手卖给京中权贵,又是一笔横财!”
“夫人英明!”
章妈妈欢天喜地去办了,而宫里却没有这么乐观。
御书房里。
皇帝皱紧眉头,几乎要把蒋不疑上的那封折子给捏碎。
刚被召进来顾相更是直言:“蒋监主,这可开不得玩笑,那地方是先帝陵所在!若当真发生地龙翻身,那叫天下人怎么想?”
原本先帝的龙位,就是从前朝云宁帝手里夺过来的。
若真异动,岂不是会让天下人以为,他们慕容家得位不正?
这是动摇祖宗根基的大事!
楚淮山也道:“是啊蒋监主,听闻此次是令妹发现的,会不会是……”
“不会。”蒋不疑果断道,“当时在场的还有宁远侯世子等人,楚国公您的嫡女也在其列,若不信,大可召他们入宫见驾!”
“不过皇上,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分辨真假,这地龙翻身来去无踪,且快如闪电,若今时之象已现,按照古籍记载,最迟一两日就会发生!”
“所以微臣斗胆,请皇上下令,让司天监立刻张贴告示,同时撤出邙山一带百姓,兵部加强巡逻,户部准备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番安排有条不紊,可皇帝只摇头,看向慕容缙:“九弟,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缙歪坐在椅上,却道:“蒋大人,你刚才说楚国公家的嫡女也在?”
蒋不疑道:“是。”
慕容缙笑了笑:“皇兄,这可有意思了,您可记得这位安宁侯夫人前几日,才以大将军托梦为由,改了晏家出殡之期?”
众人皆愣。
只听他慢悠悠地说道:“若臣弟没记错的话,晏家的坟地就选在邙山,而改后的殡期,也就在明天?”
怎么会这么巧?
楚淮山额上冒出一层冷汗:“皇上、秦王,小女定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蒋不疑也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预知地龙的先例,微臣也不认为安宁侯夫人有此能耐。”
看着二人紧张的模样,慕容缙笑道:“二位大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这晏序既能托梦改殡期,是否……”
他意味深长地停在这里,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王说得没错,这地龙翻身之兆,乃是大将军托梦,警示天下!”
“蒋卿,即刻以此旨意,遍告京都!”
当夜,司天监便将地龙翻身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方管事拿着告示慌慌张张冲回府的时候,才发现晏回雍手里早有一封。
他垂着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许久才低低笑了声:“好算计。”
地龙翻身若置之不理,一旦发生死伤无数,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但若是谣言也会人心惶惶。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事成了,无非再多几句赞誉,事败了,那也与皇家无关……
孟扬直接骂出声:“一群畜生!不敢担责,就想在死人身上做文章!”
方管事也道:“侯爷,要不您赶紧进宫面圣吧?要是、要是没发生,那大将军身后的清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晏回雍摩挲着拇指上的那块翡翠扳指:“都贴满京城了,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屋内气氛沉到极点。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妾身熬了些鸡汤,给侯爷送过来。”
书房再次一寂。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喝鸡汤?
然而晏回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进。”
楚沅沅提着食盒进来,不仅有鸡汤,还有两三个可口小菜。
“听厨房说侯爷晚上没用饭,所以妾身做了些清淡的,请侯爷尝尝。”
晏回雍看着她的脸上,平静从容得没有一丝破绽。
“三少夫人,您,哎!”方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孟扬也想说什么,最终忍了下来。
晏回雍发话:“你们都先出去。”
书房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人。
烛光摇曳,打在楚沅沅脸上,衬得本就苍白的小脸如染了胭脂般。
晏回雍静静看她片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楚沅沅低头:“鸡汤凉了便不好喝了,请侯爷先尝一口吧。”
晏回雍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女子抬眸,墨色的眼底熠熠生光:“侯爷,妾身其实是来请罪的,这碗鸡汤,便是赔礼。”
晏回雍一顿。
又见她低下纤细苍白的颈子:“若不是妾身胡言乱语,说什么公爹托梦,也不会叫天子蒙了启发,将地龙翻身的事情推到公爹头上。”
她字字句句,仿佛发自肺腑。
晏回雍却总觉得她没说实话:“还有呢?”
“还有……侯爷喝了鸡汤,是否就算原谅妾身了?”
曹阳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沅沅冷声:“大人自己做的事,都记不清了吗?六疾坊与养病坊相互推卸,导致三百士兵遗属流落街头,大人得知此事后,非但不想救济,反而命京都县衙的赵捕头杀人灭口!您说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您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还坐得安稳?”
“放肆!”
曹阳猛拍桌案,“安宁侯确实知会过本官此事,但本官早已派人收容,何来的杀人灭口?”
楚沅沅一怔。
难道真的不是他?
曹阳身边的人似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前些日子袁侍郎好像借过您的官印,说是处理户部内务……”
曹阳猛地一惊:“去查!”
不到半刻钟,那人便回来附耳和他说了什么。
曹阳脸色愈发得难看,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才道:“此事是本官失察,以为那袁侍郎是老二的人就——”
他脱口就知道说漏嘴。
楚沅沅舒了口气:“原来是曹驸马啊。”
她刚还担心这件事若真和曹阳无关,那就没办法拿捏他了,想不到这么快又送个把柄过来。
曹阳拧着眉,挣扎好一阵道:“安宁侯夫人,说吧,要本官怎么帮你?”
楚沅沅心中大定:“曹大人,我夫君不能再留在大理寺了,豫王为拿他的口供已经不择手段,再这么下去,我只怕他会折在那里!”
曹阳明白她的意思,豫王虽不能杀人,但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
晏三郎如今已瘸双腿,若是连双手也废了,那人就算活着也没意义……
“那你想如何?先说清楚,本官可以帮你,但杀人越狱的事情本官可不做!”
楚沅沅看他一脸警惕,忙道:“不会不会,妾身只是想请大人找几位大夫,进去看一看,断他一个病重就是。”
“你的意思是……装病?”
大夏律例,凡在牢里病重的人犯,非十恶不赦之徒,可先由家眷接回。
曹阳缓缓点头:“法子是个好法子,但此案干系重大,只怕皇上不会轻易放他回晏家。”
楚沅沅唇角轻掀:“谁说要他回晏家了?”
曹阳疑惑,但见女子眨眨眼睛:“曹大人身为户部尚书,又代管大理寺,若是主动向皇上请命,监护一个小小的人犯,皇上应该会答应吧?”
曹阳愣了下,大骂:“你这是要拖本官下水?!”
他主动把人接过来,那不就等于告诉豫王他要跟他作对吗?
然而女子只是摊开手:“曹大人,得罪一个豫王嘛,可比贬官划算多了不是?”
毕竟那三百兵属的事情捅出去,最轻也要落个失察的罪名,贬官跑不了……
曹阳终于发现自己被她带进沟里,咬牙道:“好,但你先得给本官一个准话,他晏回雍到底有没有盗城防图?若真是他,那本官宁可被贬也绝不助纣为虐!”
楚沅沅挑眉。
想不到这大官还挺有原则。
她举起三根手指:“楚氏沅沅对天立誓,夫君晏回雍绝未通敌,更未谋害家人性命!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曹阳有了这话,楚沅沅就安下心,她屈膝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
果然。
曹阳动作很快。
第二天几个太医进了大理寺天牢,第三天他的奏疏就递到皇帝跟前。
“……肩骨破裂,脏腑重创,气若游丝,命在旦夕?”皇帝念完,反手就把奏疏砸向豫王,“朕让你审案,你就是这样审的?”
豫王不敢躲闪,被砸中的脑门一阵刺痛。
他还没来及分辩,楚淮山上前道:“皇上!豫王这是公报私仇!”
豫王喝道:“楚国公!那晏回雍是你女婿,你理应避嫌!”
“说得不错,皇上,老臣这几日可从没见过他一面!可是豫王呢,连审几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只知道大刑逼供!”
“你胡说!”
御书房内一时如同菜市口般争执起来。
皇帝拍桌:“都闭嘴!”
众人纷纷躬身,只见他揉着额角道:“楚国公,朕知你心疼女婿,但豫王也是为朝廷办事,你多体谅。还有豫王,审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审出来,确有失责之嫌,这样吧,就依着曹卿之意,先将晏回雍送到他府上,由他看管。”
众人一惊欲要开口。
皇帝挥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晏回雍很快就被从大理寺送到曹家。
曹老夫人看见他昏迷不醒,扭头就训了曹阳一顿:“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对待犯人的?”
曹阳委屈得不行:“这人不是儿子审的,是豫王……”
“我管你谁审的,你兼着大理寺,那就是你失责!”曹老夫人说完又发话,“马上派人去将军府,把楚丫头请过来,她的夫君,还是由她照看得好。”
曹阳本想说这样太招摇了,会让人以为他们和晏家有勾结……
但转念一想他都把人接府上了,只怕外面早就认定他们是一艘船上的!
因此破罐破摔地也就答应。
不过传话的人还没出府,楚沅沅自己就来了。
不止她,还有晏家唯一的长孙。
那孩子看见他纳头便拜,稚嫩的声音透着坚毅:“多谢曹大人救我三叔,文景日后,定当回报!”
曹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起码,还有人谢他不是?
后院厢房。
曹老夫人专门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让晏回雍住进去。
里面东西一应俱全,走时还道:“缺什么就同我儿讲,全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多谢老夫人。”
楚沅沅道完谢,赶紧来到榻前。
床榻之上,晏回雍脸色苍白、双目紧阖。
“侯爷、侯爷?”
她轻唤两声,毫无反应。
晏文景紧张道:“三叔叔怎么了?”
楚沅沅示意他别紧张,伸手朝着额头摸去,立时如同触了块火炭。
“发热了……孟扬,快去知会曹大人,让他请太医过来!浅浅,你去打盆凉水,再问下人们拿些冰块来,快!”
二人分头去办,晏文景问:“三婶婶,我能做什么?”
楚沅沅道:“你去把门窗关上,别走了风,我先将他的衣裳解开……”
边说边已动上手。
曹阳还算厚道,请的太医都给他上了药,伤处没有流血,只是红肿溃烂之处太多,看着有些吓人。
她尽量小心地不碰到伤口,然而就在指尖划过膝盖时……
他的右脚猛地一动!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