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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后逼我离婚,我转身嫁你首长周敬深林舒

我命由我不由天地 著

其他类型连载

顾淮安的行动力,在奔赴前程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就让通讯员来单身宿舍楼下喊林舒。“林舒同志,顾副团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林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楼。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屋里除了顾淮安,还多了一个人。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部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文职干部。顾淮安指着他,对林舒介绍道:“这位是后勤处的王干事,他来做个见证。”那位王干事看着林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和同情,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舒没有说话,也回以一个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桌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已经用黑墨水写满了字。是顾淮安的笔迹...

主角:周敬深林舒   更新:2025-11-03 20: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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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周敬深林舒的其他类型小说《孕后逼我离婚,我转身嫁你首长周敬深林舒》,由网络作家“我命由我不由天地”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顾淮安的行动力,在奔赴前程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就让通讯员来单身宿舍楼下喊林舒。“林舒同志,顾副团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林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楼。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屋里除了顾淮安,还多了一个人。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部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文职干部。顾淮安指着他,对林舒介绍道:“这位是后勤处的王干事,他来做个见证。”那位王干事看着林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和同情,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舒没有说话,也回以一个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桌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已经用黑墨水写满了字。是顾淮安的笔迹...

《孕后逼我离婚,我转身嫁你首长周敬深林舒》精彩片段


顾淮安的行动力,在奔赴前程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就让通讯员来单身宿舍楼下喊林舒。

“林舒同志,顾副团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楼。

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屋里除了顾淮安,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部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文职干部。

顾淮安指着他,对林舒介绍道:“这位是后勤处的王干事,他来做个见证。”

那位王干事看着林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和同情,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舒没有说话,也回以一个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

桌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已经用黑墨水写满了字。

是顾淮安的笔迹,那么熟悉,又那么刺眼。

“拿去看吧,”顾淮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内容都是按你昨天说的写的,一个字都不少。”

林舒走上前,拿起那张纸。

纸张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

“保证书”

“本人顾淮安,因与妻子林舒感情破裂,经双方协商,决定离婚。关于林舒同志腹中胎儿,本人在此郑重声明:自愿放弃该胎儿的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抚养权、探视权、监护权。自本保证书签订之日起,该胎儿未来与本人顾淮安及顾氏家族再无任何法律、道德及血缘上的关联。其未来无论生、老、病、死,是福是祸,均与本人无涉。空口无凭,特立此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烙在林舒的眼睛里。

尤其是“再无血缘关联”这几个字,更是写尽了一个男人的凉薄和寡情。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认。

林舒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淮安看她看得仔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样?没问题了吧?没问题就赶紧签字画押,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林舒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舍或者愧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只有急于摆脱麻烦的焦躁。

“没问题。”林舒将保证书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淮安拿起笔,看都没再看上面的内容,龙飞凤舞地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打开桌上的红色印泥盒,用大拇指用力蘸了蘸,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那鲜红的指印,像一滩刺目的血。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保证书推给王干事。

“王哥,麻烦你了。”

王干事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见证人的位置上,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按手印,只是签了字。

这似乎是他作为一个人,能为林舒保留的最后一点模糊的善意。

一份斩断了所有情分和亲情的保证书,就这么完成了。

顾淮安将那张纸递给林舒,像是在扔掉一件垃圾。

“现在,你满意了?”

林舒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纸。

她的指腹,轻轻地从顾淮安的签名和那鲜红的手印上划过。

曾经,这双手也曾温柔地为她写过情诗,为她描绘过未来。

现在,它却亲手写下了这样一份绝情的文书。

林舒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了四折,再折四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贴身放进了自己衬衫最里面的口袋里。

那里,离她的心脏最近。

她能感觉到,那张纸的棱角,硌得她皮肤生疼。

这是她和孩子唯一的护身符。

也是她斩断过去的,最锋利的刀。

做完这一切,林舒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顾淮安。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前两天的悲伤、痛苦和怨恨。

只剩下一种看陌生人的平静和疏离。

“顾淮安,”她轻声说,“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没有理会旁边欲言又止的王干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顾淮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落。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即将迎娶陈雪、奔赴大好前程的喜悦所冲散。

他甚至觉得林舒有些可笑和愚蠢。

为了这么一张没用的废纸,就放弃了纠缠。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亲手签下的,不是一份保证书。

而是一份,将他未来所有后悔的路,都彻底堵死的判决书。


那封来自婆家的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林舒的心里。

它带来的后遗症,远比身体上的饥饿更可怕。

那是一种从精神上,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当天晚上,林舒就病倒了。

她发起高烧,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盖着薄薄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被扔进了火炉,浑身滚烫,皮肤上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浸湿了身下的褥子。

她躺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摇摆。

宿舍里很安静,同屋的人都去上夜班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好难受……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肚子,也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现在,她连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还怎么保护孩子?

黑暗中,各种绝望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开始啃噬她的意志。

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死了,就再也不用看顾淮安那张绝情的脸了。

死了,就再也不用听陈雪那些炫耀的话了。

死了,就再不用理会婆家那些恶毒的咒骂了。

一了百了。

她的意识,开始慢慢下沉,仿佛要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张坚毅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是父亲。

她想起了父亲牺牲前,最后一次回家探亲。

那时候她还小,父亲抱着她,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脸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小舒,这是爹留给你安身立命的东西。你要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时候,千万不要打开。”

安身立命的东西?

那个木箱,后来就成了她唯一的嫁妆,跟着她到了顾家,又被她带到了这个军区大院。

她一直把它塞在床底下,从来没有打开过。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可现在呢?

被丈夫抛弃,被婆家诅咒,身无分文,重病缠身……

这还不是走投无路吗?

那个木箱!

对,那个木箱!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突然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强大的求生意志。

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打开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林舒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耗尽了她大半的体力。

她扶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她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颤抖着双腿,挪到床边,跪趴在地上,伸出手,往黑漆漆的床底下探去。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木头边角。

是它!

林舒心中一喜,用尽力气,将那个沉重的木箱,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但很沉。

上面还上着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锈的铜锁。

钥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

她哆嗦着,从衣领里掏出那把冰凉的钥匙,对准锁孔,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将锁打开。

她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杂着樟脑和旧纸张的、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东西,很简单。

最上面,是用一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林舒打开红布,几枚闪闪发亮的军功章,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等功,二等功……

每一枚,都代表着父亲的一次浴血奋战。

每一枚,都闪耀着英雄的光芒。

林舒伸出手,指腹轻轻地从那冰凉的金属上滑过,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爹……

女儿不孝,给您丢人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

在军功章下面,是几本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

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

《中草药大全》、《伤寒杂病论》、《人体经络穴位图解》。

林舒愣住了。

她知道父亲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却不知道,他还留下了这些东西。

而在几本医书的最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笔记本。

林舒将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很厚,很有分量。

她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一行刚劲有力、熟悉得让她心痛的字迹,映入眼帘。

“赠吾爱女林舒——为人为医,济世救人,方不负此生。”

轰的一声。

林舒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笔记本里,是父亲亲手记录的各种医学知识。

有人体骨骼的解剖图,有各种草药的详细图谱和药性分析,还有一个个他亲手诊治过的病例,以及各种病症的方剂。

字迹,工整而清晰。

图画,细致而严谨。

她甚至能想象出,父亲在无数个夜晚,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笔一划,将这些知识记录下来的场景。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

这是父亲留给她最宝贵的财富!

是足以让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舒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放声大哭。

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哭了出去。

哭过之后,她的心里,反而变得无比澄澈和坚定。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

她要学好父亲留下的本事,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欺辱过她的人都看看!

她林舒,不是只能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她是英雄林正德的女儿!

她靠自己,一样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黑暗中,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军区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家长里短。

而最快的武器,就是那些从一张张嘴里传出的风言风语。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关于林舒的流言,就完成了第一次升级。

起初,大家只是说,副团长顾淮安要和乡下媳妇离婚了,因为她没文化,思想落后,配不上前途无量的进步军官。

这虽然让人同情,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年头,丈夫进步了,甩掉乡下糟糠妻的事情,并不少见。

可很快,在陈雪身边那几个军嫂的“不经意”透露下,流言就变了味。

“听说了吗?那个林舒,是自己不检点,才被顾副团长赶出来的!”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听说啊,她好几个月没跟顾副-团长见面了,肚子倒先大起来了,你说这里面能没问题吗?”

“天哪!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谁知道是谁的野种呢!想赖上咱们顾副团长,没门!也亏得顾副团长发现得早,不然这绿帽子戴的……”

恶毒的揣测,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院。

林舒的身份,从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变成了一个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坏女人。

她成了整个大院的耻辱和反面教材。

当林舒再次去食堂打饭时,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昨天,那些眼神还只是鄙夷和疏远。

今天,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和唾弃。

她排在队伍里,身后的人都刻意和她拉开距离,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病毒。

轮到她时,打饭的师傅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用勺子在菜盆里搅了半天,最后舀起一勺几乎全是汤水的白菜,重重地扣在她的饭盒里。

旁边的肉沫豆腐,连一丁点都没给她。

“下一个!”师傅不耐烦地喊道。

林舒看着饭盒里那几片在水里漂着的白菜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饭盒,默默地走到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真不要脸,怀着野种还敢来部队食堂吃饭。”

“就是,要是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你看她那狐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米饭是陈米,有些发硬,菜汤寡淡无味。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她不吃,孩子就没得吃。

她不能倒下。

下午,她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衣服,去院子里的公共水房。

水房里已经有几个军嫂在洗衣服了,正是昨天围在陈雪身边的那几拨人。

她们看到林舒进来,互相使了个眼色,聊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哎,王嫂,你说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不知道廉耻呢?”

“谁说不是呢!自己男人在部队辛辛苦苦保家卫国,她在老家倒好,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这种人,就该拉去游街!简直败坏我们军嫂的门风!”

她们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林舒。

林舒面无表情地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拧开水,开始搓洗衣物。

她不想惹事,也不想争辩。

因为她知道,在这些已经被谣言洗了脑的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一个叫李翠花的军嫂,是她们中最活跃的一个,她眼珠子一转,端起自己那盆满是肥皂泡的脏水,假装脚下一滑。

“哎哟!”

一盆脏水,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泼在了林舒刚刚洗干净的那件衬衫上。

灰黑色的泡沫,混着污渍,瞬间染脏了洁白的布料。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林舒同志,”李翠花假惺惺地道歉,“我这手滑了,你没生气吧?”

其他几个军嫂都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林舒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李翠花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林舒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沉默地拧干被弄脏的衣服,放回盆里,然后重新接水,重新打上肥皂,一下一下,用力地搓洗着。

仿佛被弄脏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她的人生。

而她,要亲手把它一点一点,重新洗干净。

水房里的气氛,因为她的沉默,反而变得有些尴尬。

那几个军嫂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端着盆子离开了。

空荡荡的水房里,只剩下林舒一个人,和哗哗的流水声。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消瘦,却无比倔强的脸。

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舒,撑下去。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绝不能倒下。

今天她们泼在你身上的每一滴脏水,总有一天,你要让她们加倍奉还。


这……这张纸……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时候,他为了尽快摆脱她,随手写下的“废纸”!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眼中的农村蠢女人,竟然……竟然还留着这么一手!

“你……”

他指着林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舒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态的男人。

她的声音清冷如雪。

“顾淮安,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这是你的‘野种’?”

“白纸黑字,你自己亲手签的,亲手按的指印。”

“是你,自己不要他的。”

“从今往后,我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

“他跟你顾淮安,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说完,她拿起那份保证书,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容。

“还有,你的这些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吧。”

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顾淮安一个人,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

羞辱,愤怒,恐惧,悔恨……

无数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林舒!你给我等着!”

“你别逼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拿到那本盖着钢印的绿色离婚证时,林舒走出民政办公室,抬头看了一眼天。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五年来见过的最明媚的一个天。

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从今往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林舒,自由了。

她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个气急败坏、像一条疯狗般叫嚣的男人,径直回了单身宿舍。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顾淮安留在这里的、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

一件穿过的旧军衫,一把掉了漆的搪瓷缸,还有那张他睡过的、带着他气味的草席。

通通扔掉!

当最后一个物件被从窗户丢出去时,林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让她意外的是,宿舍楼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些总是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见了她就阴阳怪气的军嫂们,现在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个都绕着她走。

尤其是那个李翠花,有一次在楼道里跟她迎面撞上,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没贴在墙上给她让路。

林舒知道,她们怕的不是她。

她们怕的,是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看不见的影子。

林舒对此不置可否。

她不在乎她们是怕她,还是敬她。

只要她们不再来招惹她,就够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是学习。

她将父亲的那本笔记和周叔叔送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滚瓜烂熟。

遇到不懂的,就自己琢磨,在纸上反复演算、推敲。

她发现,父亲的笔记更偏向于实践和经验总结,而《赤脚医生手册》则更系统、更理论化。

两者结合起来简直是为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第二件,是实践。

她用手里剩下的一点钱,买了把小锄头。

在后山那片没人管的坡地上,开辟出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药圃。

她将山上常见的草药小心翼翼地移植过来,按照它们的习性分门别类地种好。

每天天不亮,她就去给药圃浇水、除草。

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草药在自己的照料下长得生机勃勃,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拿到那份盖着鲜红指印的保证书后,林舒回到宿舍,将门从里面插上。

她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股强撑着的劲儿才终于卸了下来。

她没有哭。

眼泪在昨天晚上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将那张被她体温捂热的纸片,再次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

每一个字,都是顾淮安亲手写下的。

每一个字,都在将她和她的过去,凌迟处死。

疼吗?

疼。

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慢慢地割。

但割掉腐肉,才能长出新芽。

林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顾淮安的脸,而是父亲严肃的教诲。

“人活着,不能只靠别人,得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现在一无所有,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她必须活下去。

还要活得堂堂正正。

她将保证书重新折好,放回最贴身的地方。

这是她的底牌,是她和孩子在这世上唯一的护身符。

她从床底下拖出自己小小的包袱,将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

一张张带着褶皱的毛票,几个硬邦邦的钢镚儿。

一共是五块三毛七分钱。

这是她来随军前,卖掉家里最后几只老母鸡换来的全部家当。

她原以为,到了部队,就能依靠丈夫。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林舒拿出个小本子,开始一笔一笔地计算。

单身宿舍的床位费,一个月五毛。

吃饭,就算顿顿都是最便宜的粗粮,一天也要一毛钱,一个月就是三块。

还剩下不到两块钱。

孩子出生要钱,坐月子要营养,以后奶粉、布料,哪一样不是钱?

这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林舒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她必须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解决吃饭问题。

只要能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陈雪的恶毒,以及这个大院的现实。

第二天中午,当林舒拿着饭盒去食堂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又变了。

如果说前两天,众人对她的态度是鄙夷和唾弃。

那么今天,就是一种带着权势优越感的、公开的欺凌。

她排队的时候,身后的人依旧离她远远的。

但打饭的那个胖师傅,今天看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轮到她了。

林舒将饭盒递进窗口。

“同志,打一份饭。”

胖师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拿起饭勺,在装着白米饭的桶里象征性地刮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在桶边沿磕了磕。

大半的米饭都掉了回去。

最后落在林舒饭盒里的,将将盖住一个底。

林舒的心一沉。

还没等她开口,胖师傅又舀起一勺菜。

不再是前两天的汤水白菜,而是一块又黑又硬,看起来就硌牙的杂粮窝头。

他“啪”的一声将窝头扔进饭盒,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下一个!”

林舒愣住了。

她看着饭盒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排在她后面那个军嫂饭盒里,那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浇着肉沫的豆腐。

她攥紧了拳头,抬头看向窗口里的胖师傅。

“同志,我的口粮份例,不是这样的。”

按照规定,即便她不是正式随军军嫂,只是来队探亲的家属,也应该有相应的细粮和副食品供应。

绝不该是这种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胖师傅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你的份例?谁的份例?”他嗤笑一声,“后勤处早上刚下的通知,说你跟顾副团长马上就要办离婚手续了,不再是军属,以后就按临时工的标准给你打饭。”

他顿了顿,故意拔高了声音,好让周围排队的人都听得见。

“哦,不对,连临时工都不如。人家王干事特意交代了,说你个人情况特殊,要本着‘节约粮食’的原则处理。怎么,你有意见啊?有意见,找领导去啊!在我这嚷嚷什么!”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什么“节约粮食”,什么“临时工标准”,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明摆着,是陈雪在背后发了话,要从根子上断了林舒的生路。

想让她在这个大院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林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端着那个装着半碗米饭和一个黑窝头的饭盒,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小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恶意。

她可以吵,可以闹。

可结果呢?

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在陈雪那种高干家庭的权势面前,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村女人,就像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林舒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端着饭盒,转身,默默地走到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将那个黑窝头掰开,分了一半,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

这是她的晚饭。

然后,她才开始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米饭。

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看她崩溃,看她哭泣,看她狼狈逃窜。

她偏不。

越是这样,她越要让他们看到,她林舒,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回到那间阴暗的宿舍,林舒将剩下的半个窝头放在桌上。

她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宝宝,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

“是妈妈没用,让你跟着我一起挨饿了。”

白天的坚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不怕羞辱,不怕白眼。

她怕的,是自己撑不下去,保护不了这个孩子。

夜,渐渐深了。

胃里那点米饭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一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从胃里升起,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饿得头晕眼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这种纯粹的、因为没有食物而产生的恐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顾淮安,陈雪。

你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死我。

可是,我偏要活着。

我不仅要活着,还要带着我的孩子,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舒那句“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顾淮安和陈雪的脸上。

陈雪的哭声戛然而止。

顾淮安脸上的假笑也瞬间僵硬。

就连一直沉着脸扮演大家长的陈副司令,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这场道歉是一场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要他们肯低下“高贵”的头颅,林舒这个乡下女人就该感激涕零地接受,然后乖乖地把这件事翻篇。

可谁也没想到,她根本不按他们的剧本走!

她不要他们的“原谅”,她要的是“彻底切割”!

“林舒!你别得寸进尺!”陈雪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林舒尖叫起来。

“啪!”

陈副司令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既是做给病房外的“观众”看,更是做给某个看不见的人看。

他是在表态。

陈雪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从小到大,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

今天,竟然为了这个乡下女人,当众打她?

顾淮安也急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叔叔,您别生气,小雪她……”

“你给我闭嘴!”陈副司令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顾淮安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像个小丑。

陈副司令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林舒,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威严的表情。

“林舒同志,你的要求,我听到了。”

“离婚,是你们年轻人的私事,我们做长辈的,本不该干涉。”

他看着顾淮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顾淮安!明天一早,你就陪林舒同志,去把手续办了!该分的财产,该给的补偿,一分都不能少!”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顾淮安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是陈副司令在向周敬深表忠心。

而他顾淮安,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用来平息首长怒火的……牺牲品。

……

第二天一大早,林舒不顾医生和护士“再观察两天”的劝阻,坚持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换上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出了医院。

顾淮安已经开着一辆吉普车等在了门口。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阴郁。

看到林舒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要爆炸。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负责办理军人婚姻登记的民政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戴着老花镜的女干事。

她看了看两人递交的材料,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他们。

“想好了?真要离?”

“想好了。”林舒平静地回答。

顾淮安则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女干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行吧,那你们俩去隔壁小屋,再最后沟通一下。沟通完了,要是还坚持,就过来填表。”

隔壁的小屋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门一关上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也隔绝了顾淮安脸上最后一丝伪装。

他死死地盯着林舒,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林舒,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你是不是觉得,你攀上了周首长那棵高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林舒拉开椅子,平静地坐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给我装蒜!”顾淮安终于爆发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最后问你一次,孩子,你到底打不打?”

林舒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过,孩子是我的,跟你无关。”

“好!好!好!”顾淮安怒极反笑,“林舒,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拉开林舒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前倾,用一种自以为充满诱惑的声音,压低了嗓门。

“林舒,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这样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林舒面前,“这里是五百块钱。另外,我再给你五十斤全国粮票。”

五百块钱!

在七零年,这绝对是一笔普通工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你拿着这笔钱,回老家去。”顾淮安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然后,悄悄地去医院,把孩子处理掉。这样一来,谁也不知道,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以后照样能嫁个本分的庄稼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对你,对大家,都好。你说呢?”

他循循善诱,仿佛是在为林舒规划一条最完美的退路。

林舒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只觉得无比讽刺。

五百块钱。

这就是她孩子的“买命钱”。

“说完了吗?”她淡淡地问。

顾淮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舒,你别不识抬举!五百块钱,足够你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你这辈子都挣不来这么多钱!”

林舒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顾淮安,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为了钱,为了前途,什么都可以出卖?”

“你!”

顾淮安被她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行!林舒,这是你逼我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威胁道:“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安生了?我告诉你,不可能!”

“只要你还待在这个军区大院一天,只要你还顶着我顾淮安‘前妻’的名头,我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和肚子里这个野种,活得生不如死!”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会让你连一份最基本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会让你连一粒米都领不到!”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你骨头硬,还是现实硬!”

他面目狰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以为,这最后的威胁足以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吓得跪地求饶。

然而,他失望了。

林舒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在顾淮安那吃人般的目光注视下,林舒缓缓地伸出手,探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衬口袋。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掏出了一个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的纸方块。

那个纸方块因为一直贴身存放,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将那个纸方块放在桌上。

然后,一折,一折,不紧不慢地将它展开。

一张写满了字的、微微有些发黄的保证书,平平整整地呈现在了顾淮安的面前。

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那落款处鲜红刺目的指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人顾淮安……自愿放弃该胎儿的一切权利……该胎儿未来与本人顾淮安及顾氏家族再无任何法律、道德及血缘上的关联……”

轰!

顾淮安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炸弹直接炸成了碎片!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

“周叔叔。”

林舒是在一阵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没有噩梦。

没有惊醒。

甚至连一丝心悸都没有。

这是她来到这个军区大院后,睡得最安稳也是最沉的一觉。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单身宿舍那斑驳泛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干净的、刷着白石灰的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里是……周敬深,不,是周叔叔的家。

也是她现在名义上的……家。

林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从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是一床崭新的、带着暖意的棉被。

床很大,足够她滚上好几个来回。

房间也很大,一张厚实的木头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大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简单硬朗,就像这个房子的主人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房间照得一片明亮。

窗外是几棵挺拔的白杨树,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林舒赤着脚,踩在冰凉却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窗边。

她看到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葡萄架,看到远处操场上正在出操的战士。

这里真的和她之前经历的一切,是两个世界。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她换好衣服,有些忐忑地走出了房间。

楼下静悄悄的。

林舒走到楼梯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只见客厅的餐桌旁,周敬深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似乎还带着一丝水汽,整个人看起来英挺又精神。

他正在看一份报纸,看得极其认真。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醒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林舒的脸更烫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来,吃早饭。”

他又恢复了那种下命令似的口吻。

林舒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乖乖地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就愣住了。

桌上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她的面前是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一杯温热的、冒着香甜气味的牛奶。

旁边是一个盘子,盘子里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白水煮蛋和两个白面馒头。

整个摆盘充满了某种……刻板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确感。

这哪里是家里的早餐?

这分明就是部队食堂里,给飞行员或者伤病员制定的“特级营养标准餐”!

林舒看着这份早餐,再看看对面那个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男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又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一定是他能想到的,对一个孕妇来说最好的关心方式了。

笨拙,却又无比真诚。

“吃吧。”

周敬深见她不动,又发出了指令。

“凉了对身体不好。”

“哦……好。”

林舒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饭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军区大院来。

两人谁也不说话。

只有轻微的咀嚼和喝牛奶的声音。

林舒偷偷抬起眼皮,瞟了对面一眼。

他吃饭的姿势也像个军人。

腰背挺得笔直,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吃完一个馒头,他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一磕。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顾淮安的“好消息”。

她等来的却是小姐妹打来的、一个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同情的电话。

当她听完电话里的叙述后,整个人都傻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足足有三分钟。

然后“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陈家的别墅里传了出来!

她像个疯子一样,开始疯狂地砸着房间里的一切!

镜子!

花瓶!

雪花膏!

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被她发疯似的砸得粉碎!

“林舒!林舒!”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唾手可得的婚姻……

到头来竟然都成了为别人做嫁衣的笑话!

她不仅没有毁掉林舒,反而亲手将那个她最看不起的乡下女人,推上了她自己都梦寐以求、却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巅峰!

这种极致的讽刺和失败,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

外界的纷纷扰扰,周敬深一概不理。

他处理完那个瘫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顾淮安,和那几个已经吓破了胆的战士之后。

便转过身,重新回到了林舒的身边。

此刻的林舒还处于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塞满了“结婚证”、“爱人”、“我孩子的母亲”这些信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周敬深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模样。

心中那股因为顾淮安而起的滔天怒火渐渐平息,化为了一丝无奈的、柔软的叹息。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个装着草药的小背篓。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安抚的语气对她说:

“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回家。”

说完,他便拎着那个与他一身将官服显得格格不入的小背篓,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走在她的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楼道里那些窥探的、复杂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林舒看着他那宽阔的、可靠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就这么在全大院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步一步跟着他,走向那个未知的、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家”。

一个多么温暖,却又离林舒多么遥远的词。

她跟着周敬深,穿过了大半个军区大院。

从北边最偏僻、最破旧的家属区一路向南,走向了那片被绿树环绕的、安静肃穆的领导专属生活区。

一路上他们成了绝对的焦点。

所有见到他们的人,无论是干部还是战士,无论是军嫂还是孩童,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然后那些穿着军装的,会立刻站直身体冲着周敬深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而那些家属们,则会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探究的复杂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地打量。

林舒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内心充满了局促和不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白天鹅世界的丑小鸭。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她就是她自己。

一个靠双手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的,林舒。

这天深夜,林舒刚吹灯躺下,准备睡觉。

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救命啊!我的儿啊!你别吓娘啊!”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是王嫂的声音!

林舒心里一惊,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就冲了出去!

只见三楼王嫂家的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被惊醒的军嫂。

而王嫂就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她那个只有三岁大的儿子,小石头。

小石头此刻的状况极其吓人!

他小脸憋得青紫,双眼上翻,牙关紧紧地咬着,四肢僵直,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剧烈抽搐!

嘴边甚至已经流出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这是……这是咋了?”

“天哪!看着像是中邪了!”

“快!快去叫卫生所的刘医生!”

一个军嫂反应快,转身就要往楼下跑。

另一个却一把拉住了她,哭丧着脸说:“没用的!刘医生今天跟着医疗队下乡巡诊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我的儿啊!”王嫂彻底崩溃了,她抱着怀里已经快没气的儿子嚎啕大哭,“都怪娘没用!都怪娘没用啊!”

她哭着哭着,眼神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她抱着孩子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墙上撞!

“我可怜的儿啊!娘陪你一起去了吧!”

“王嫂!你干什么!”

周围的军嫂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

现场乱成一团。

孩子的抽搐越来越频繁,王嫂的哭喊越来越绝望。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让开!”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林舒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头侧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所有人都被她镇住了,下意识地就按照她说的,帮着王嫂把孩子平放在地上。

“林舒?你……你想干什么?”李翠花也在人群里,她看着林舒,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可别乱来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就是啊,你一个农村来的,懂什么医术?别好心办坏事!”

林舒根本没理会她们的质疑。

她的眼里只有地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

小儿惊风!

她脑子里瞬间就跳出了父亲笔记里的这四个字!

症状一模一样!

笔记里写着,此症凶险,若不及时施救,很容易因为痰堵气管而窒息死亡!

时间就是生命!

“王嫂!相信我!”林舒蹲下身,抓住王嫂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最后的希望!”

王嫂已经哭得六神无主,看着林舒那双冷静而坚定的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能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得到允许,林舒不再犹豫。

她飞快地出手,用自己的大拇指狠狠地掐在了小石头的人中穴上!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迅速地解开孩子衣领的扣子,让他呼吸顺畅。

接着,她用一种极其专业、极其快速的手法,开始在孩子的手臂、后背等几个关键的穴位上进行按压和推拿。

她的动作快而不乱,充满了韵律感。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她们从没见过这种治病救人的法子。

在林舒冷静而有条不紊的施救下,奇迹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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