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岁岁陆震的其他类型小说《带小乞丐回家,她拯救王府岁岁陆震》,由网络作家“风久宸”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岁岁拖着那把比她还高的生锈铁铲,走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她个头小,力气也小,双手握住铁铲的木柄末端,整个人都得向后仰,才能勉强把沉重的铲头抬离地面。“嘿咻!”她奶声奶气地给自己鼓劲,学着记忆中园丁的姿势,将铁铲对准那团最亮、最诱人的红色光晕所在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戳。铁铲太重,她控制不好,第一下戳偏了,只在旁边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岁岁不气馁,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把铁铲举起来。“嘿咻!”“噗嗤”一声,这次准了。铁铲的尖端成功地扎进了泥土里。岁岁高兴极了,她把小小的身体挂在铁铲上,用自己的体重往下压,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试图把土撬起来。可她实在太轻了。整个人都挂了上去,铁铲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一次不行就两次。岁岁从铁铲上...
《带小乞丐回家,她拯救王府岁岁陆震》精彩片段
岁岁拖着那把比她还高的生锈铁铲,走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她个头小,力气也小,双手握住铁铲的木柄末端,整个人都得向后仰,才能勉强把沉重的铲头抬离地面。
“嘿咻!”
她奶声奶气地给自己鼓劲,学着记忆中园丁的姿势,将铁铲对准那团最亮、最诱人的红色光晕所在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戳。
铁铲太重,她控制不好,第一下戳偏了,只在旁边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岁岁不气馁,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把铁铲举起来。
“嘿咻!”
“噗嗤”一声,这次准了。
铁铲的尖端成功地扎进了泥土里。
岁岁高兴极了,她把小小的身体挂在铁铲上,用自己的体重往下压,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试图把土撬起来。
可她实在太轻了。
整个人都挂了上去,铁铲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一次不行就两次。
岁岁从铁铲上滑下来,又爬上去,像只笨拙的小猴子,跟这把不听话的铁家伙较着劲。
很快,她的小脸就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泥土被翻起来,溅了她一身一脸,让她看起来像个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小花猫,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坚信,这下面一定有个天大的宝贝!
就在岁岁和这片土地奋战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花园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来人是镇北王府的三公子,陆烽火。
他今年刚十二岁,正是少年人抽条长个的时候,一身短打的练功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已经初具雏形的结实肌肉。
陆烽火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刚刚在演武场练了一早上他爹留下的枪法,结果还是处处碰壁,一套枪法耍下来,非但没有半点行云流水的潇R洒,反而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差点扭到腰。
烦躁!
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他抄近路回自己的院子,一脚踏进这片荒废的花园,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破败,衰颓,死气沉沉。
整个王府都像这片花园一样,烂透了。
他正烦着,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奇怪声响。
陆烽火皱起眉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比冬瓜高不了多少的小不点,正费力地摆弄着一把几乎能把她压垮的铁铲,在地上刨着什么。
那小不点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泥,脸上也糊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陆烽火一眼就认出,这是昨天他娘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个小叫花子。
他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不仅白吃白喝他们王府本就不多的口粮,现在竟然还敢在这里搞破坏!
看看那片地,已经被她挖出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坑,好好的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虽然这花园早就荒了,但这也是镇北王府的地方!
陆烽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带着一身的汗味和怒气,像一团移动的火山。
“喂!你这哪来的野丫头!”
他的声音又冲又响,充满了少年的火气,“谁让你在这里乱挖的?把王府当成你玩泥巴的地方了?”
岁岁正专心致志地跟铁铲较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了一跳,手一松,沉重的铁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险些砸到她的脚。
她回过头,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到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哥哥。
这个哥哥也很高,很高很高,一身的汗,看起来很不好惹。
但岁岁不怕。
她认真地看着陆烽火,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用软糯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解释:“我,我没有玩泥巴。”
她的小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说:“我在挖宝贝,可以换钱,给娘亲买肉肉吃。”
听到这话,陆烽火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出声。
“宝贝?买肉吃?”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不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不屑,“你脑子坏掉了?这破地方除了烂草就是烂泥,能有什么宝贝?”
他指着岁岁挖出的那几个小坑,“你就是把这里挖穿,也挖不出半个铜板来!别白费力气了,赶紧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王府的窘境他是知道的。
大哥残了,二哥病了,爹爹昏迷不醒。
他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拼了命地练武,可偏偏资质平平,怎么都练不出名堂。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让他看到岁岁这种天真的“努力”时,只觉得无比刺眼和可笑。
以为挖点烂泥就能解决问题?
简直是天方夜谭!
面对陆烽火的嘲笑,岁岁的小嘴巴瘪了瘪。
她不懂什么叫“脑子坏掉了”,但她知道这个哥哥不相信她。
可是,那团红色的光明明就在下面啊,那么亮,那么暖和,肯定是个大宝贝。
她不再理会这个凶巴巴的哥哥,转过身,又弯腰去捡那把大铁铲。
陆烽火看她竟然敢无视自己,还要继续挖,心里的火气更盛。
这个小叫花子,不仅蠢,还很倔!
“我让你别挖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陆烽火的耐心彻底告罄,他几步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抓岁岁的后衣领,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直接拎起来,扔出花园。
他已经受够了家里这种绝望的氛围,也受够了这个突然出现、只会添乱的“累赘”!
就在陆烽-火的手指即将碰到岁岁那脏兮兮的衣领的瞬间——
“铛——!”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地下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荒园中炸开。
正要发作的陆烽火,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岁岁也感觉到了。
她手中的铁铲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铲头像是碰到了什么无比坚硬的东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碰到了!
岁岁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扔掉碍事的大铁铲,也顾不上理会身后的凶哥哥,直接趴在了地上,用两只小手飞快地刨着刚才被铁铲戳中的地方。
泥土被飞快地拨开,她的小手动得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爪子。
陆烽火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动。
他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目光落在了那个趴在地上、拼命刨土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眉头拧着,脸上依旧带着不耐烦,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真的有东西?
不可能……大概是块石头吧。
他看着岁岁那脏兮兮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莫名地也跟着起了一丝波澜。
很快,随着浮土被一点点刨开,一个东西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不是陆烽火预想中的石头。
那是一个平整的、圆形的、带着明显人工痕迹的……封口!
一个用黄泥和油布层层密封的、巨大坛子的封口!
王府大门沉重地合上,将门外所有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
沈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抱着怀里的岁岁,缓缓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激动。
“娘亲不哭。”岁岁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拭沈婉脸上的泪痕,小脸上满是认真,“坏蛋都打跑啦。”
“对,打跑了。”沈婉用力点头,将女儿的小脸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感受着那份温热的真实。
“福伯。”
陆云舟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众人回头,只见他依旧坐在滑竿上,脸色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他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
“把妹妹的……‘宝贝’,都拿过来。”
福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缝着补丁的小布包。
“不!那是岁岁的!”
岁岁一见自己的小布包要被拿走,立刻从沈婉怀里挣扎出来,张开小手护在布包前,小嘴撅得老高。
“那是岁岁的工作成果!要给娘亲换肉肉的!”
陆烽火看着她那副护食的小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他走过去,蹲下身,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和她商量。
“咳,那个……没人跟你抢。”他别扭地开口,耳根泛红,“二哥是想看看,你这里面还有多少好东西,我们好算算,到底能换多少鸡腿。”
一听到“鸡腿”,岁岁的眼睛亮了。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觉得三哥说的有道理,于是大方地一挥手。
“好吧,给你们看!要数清楚哦!”
福伯将布包捧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颤抖着手解开那个系得死死的绳结,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堆灰扑扑、沾满泥土的石头和几片生锈的铁片滚落在桌面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在旁人眼里,这依旧是一堆不折不扣的垃圾。
可陆云舟却让小厮端来一盆清水和布巾。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是指挥着陆烽火:“三弟,把那些石头,都擦干净。”
陆烽火这次没有半句怨言,老老实实地拿起一块石头,浸入水中,用布巾仔细擦拭起来。
随着表面的泥土被洗去,一抹浓郁厚重的金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
张嬷嬷和几个小丫鬟齐齐捂住了嘴。
陆烽火也停下了动作,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足有他拳头大的金疙瘩,呼吸都停了。
很快,一块,两块,三块……
石桌上,黄澄澄的金矿原石越堆越多,一共七八块,大小不一,每一块都散发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光芒。
福伯拿着算盘,手指抖得几乎拨不动珠子。
他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核对,最后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王妃……二少爷……这些……这些金子,加起来,不算那三块给了金大牙的,剩下的……至少也值……也值八千两白银!”
八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炸在王府每个人的心头。
下人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看着,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王府有救了!他们再也不用挨饿了!
沈婉怔怔地看着那堆金子,又看看那个正蹲在地上,专心研究一只蚂蚁搬家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足以让整个京城疯狂的财富,在女儿眼里,竟然真的只是些“亮晶晶”的石头。
万利钱庄,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沈婉和福伯的心头。
那短暂的喜悦和温馨,被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王府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一千两银子,对于那天文数字般的债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色阴沉,像是预兆着什么。
镇北王府那扇许久未曾如此热闹的大门,被人用脚踹得“砰砰”作响,粗暴的巨响震得门上剥落的漆皮簌簌下落。
“开门!开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镇北王府的人是都死绝了吗?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嚣张至极的叫骂声,像淬了油的脏水,泼满了整条街道。
福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挺着个大肚腩、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地痞流氓堵在门口。
那男人一张嘴,便露出一颗扎眼的、被金子包裹的大门牙,正是京城里臭名昭著的放贷恶霸,万利钱庄的管事,金大牙。
王府门前本就冷清,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很快便引来了左邻右舍和过路百姓的围观。人们远远地站着,对着王府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镇北王府欠了万利钱庄一大笔钱。”
“啧啧,想当年王爷在的时候,何等风光,现在竟落魄到被地痞上门讨债……”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透过门板的缝隙,刺进王府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府内的下人们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股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活泛气儿,被门外刺耳的叫骂声打得粉碎。
沈婉听到动静,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她身上依旧是那件素色的布裙,脸上不见半点脂粉,看到福伯那张灰败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王妃,您不能出去!”福伯拦在她身前,声音发颤,“金大牙就是个混不吝的泼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会冲撞了您的!”
沈婉推开福伯的手,面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她是镇北王妃,丈夫昏迷,儿子残疾,这个家,只能由她来撑。
“开门。”
“王妃!”
“开门。”沈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份量。
福伯老泪纵横,最终只能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金大牙正骂得起劲,冷不防门开了,看到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美貌妇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更恶劣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妃娘娘亲自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沈婉,目光油腻,毫不掩饰,“怎么?镇北王府的男人都死光了?要让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打手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围观的百姓也发出一阵哗然,看向沈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与怜悯。
沈婉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站稳。
“金管事,”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王府的欠款,我们认。只是如今王府确实周转不开,可否……再宽限几日?等我们凑齐了银子,一定如数奉还。”
“宽限?”金大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王妃娘娘,您这话说的可真轻巧。白纸黑字写着,月底还钱!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你们要是还不上,按照契约,这整座镇北王府,可就都要归我们万利钱庄所有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借据,得意洋洋。
“我劝王妃娘娘还是别挣扎了,乖乖画押,把这宅子交出来。您要是没地方去,金爷我心善,我那后院还缺个洗衣的婆子,保您有口饭吃,哈哈哈哈!”
“你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陆烽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从府内猛冲出来。他眼眶通红,手里不知何时抄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抡起来就朝金大牙的脑袋砸去。
“三少爷,不可啊!”福伯大惊失色,拼了老命从后面死死抱住陆烽火的腰。
“放开我!我要宰了这帮狗娘养的东西!”陆烽火拼命挣扎,手里的木棍在空中挥舞,虎虎生风。
金大牙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见他被拦住,又嚣张起来,指着陆烽火的鼻子骂道:“嘿!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还敢动手?打了人,欠债就更有理了!来啊,你动我一下试试!我立刻就去京兆府敲鼓,告你们镇北王府仗势欺人,欠债不还还打人!”
福伯死死拖着陆烽火,急得满头大汗:“三少爷,冷静啊!动手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
府门之内,一处偏僻的院落。
陆从寒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一声声辱骂和叫嚣。
“王府的男人都死光了……”
“让你娘去我后院当洗衣婆子……”
“砰!”
他面前桌上的茶杯,被他徒手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下来,他却毫无所觉。
那张俊美而阴郁的脸上,一片死寂。
他握紧了拳头,碎裂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远不及他心头万分之一的屈辱与无力。
他曾经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长枪所指,万夫莫敌。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方寸之地,像个废物一样,听着外面的恶霸,用最肮脏的言语,侮辱他的母亲,践踏他家族的尊严。
与此同时,后花园里。
岁岁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她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和三哥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一块黄澄澄、像金元宝的石头;几片亮闪闪、不知是什么的铁片;还有一小撮蔫了吧唧的紫色小草。
她把这些“宝贝”一件件掏出来,又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小脸上满是满足。
忽然,前院传来的巨大吵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跑去。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影壁,一眼就看到了大门口的情形。
她看到了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坏人围在中间的娘亲。
娘亲的背挺得很直,可岁岁能看见,娘亲的身体在发抖。
她还看到,那个满脸横肉、露着大金牙的坏人,正指着娘亲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很难听的话。
娘亲被人欺负了。
这个认知,让岁岁脸上的天真好奇瞬间褪去。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金大牙正骂得唾沫横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从王府里跑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不就是前几日在街上疯传,被镇北王妃从雪堆里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吗?
他找到了新的嘲讽点,笑得愈发恶劣,指着岁岁,对周围的人大声嚷嚷:
“哎哟,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镇北王府是真穷到家了,没钱还债,还有闲心从外面捡个小叫花子回来养!”
“这小胳膊小腿的,怕是一顿都吃不了一个馒头吧?王妃娘娘,您这是养女儿呢,还是养宠物呢?”
这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加恶毒。
沈婉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可以忍受对自己的一切羞辱,却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岁岁!
“闭嘴!”
沈婉陡然抬头,那双总是温婉含泪的眸子,此刻迸发出骇人的怒火。
“金大牙!我不许你侮辱我的女儿!”
岁岁啃着鸡腿,油亮的小嘴像抹了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极了。
可她没忘记那个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吃青菜的大哥哥。
他身上的黑灰色雾气还是那么浓,就像化不开的墨,让她看着就觉得不舒服。娘亲说,吃了肉肉,心情就会变好。
大哥哥一定是因为没吃肉,所以才不高兴的。
岁岁放下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转过小身子,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又从桌子中央那盘堆成小山的炖鸡里,费力地用小筷子扒拉出一只。
她胳膊太短,力气也小,那只鸡腿在她的筷子间摇摇欲坠,金黄的肉汁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她努力地伸长了胳膊,整个人都快从沈婉的腿上栽下去了,才终于将那只鸡腿颤巍巍地送到了陆从寒面前的白瓷碗里。
“啪嗒”一声,鸡腿落碗。
饭桌上的声音,停了。
沈婉抱着岁岁的手臂收紧,紧张地看着大儿子的反应。
陆烽火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这会儿也忘了嚼,两眼瞪得像铜铃,看看那个鸡腿,又看看他大哥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这小丫头胆子也太肥了!大哥的怪脾气全府皆知,最恨别人碰他的东西,更别提是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举动了。
果然,陆从寒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碗里那只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的鸡腿上。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他心底窜起。
就在陆烽火以为大哥要把那碗直接掀了的时候,他酸溜溜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嘿,我说你这小丫头也太偏心了吧!”陆烽火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满地嚷嚷,“我帮你把那么大的酒坛子都挖出来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不给我夹个鸡腿?”
岁岁闻言,回过头,奇怪地看了陆烽火一眼。
然后,她又转回头,看着陆从寒,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陆烽火解释:
“大哥看起来最可怜,要多吃肉,才能好起来。”
“可、可怜?”
陆烽火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傻了。
全京城谁不知道,他大哥陆从寒,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即便如今腿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也从未折损半分。
可怜?
这两个字,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直直地戳向陆从寒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疤。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沈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不敢去看大儿子的表情。
陆从寒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怜”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让他耳膜嗡嗡作响。自他双腿被废以来,他感受过同情、惋惜、嘲讽、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可怜”。
因为没人敢。
他抬起头,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第一次正正地对上了岁岁。
他想发火,想把碗里的东西砸出去,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知道什么叫敬畏。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的怒火,都像是被一捧最干净的雪,瞬间浇灭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纯粹,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单纯的、孩童式的关心。
在她眼里,他不是什么废人,也不是什么前朝少将,只是一个看起来不高兴、很瘦、需要吃肉才能好起来的“可怜”哥哥。
陆从寒的手,慢慢松开了。
在沈婉和陆烽火紧张到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他没有将鸡腿扔出去,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然后伸出手,拿起了碗里那只属于岁岁的鸡腿。
他将鸡腿送到嘴边,在肉最肥厚的地方,咬了一口。
炖得软烂的鸡肉,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尝到肉的味道。
这一口,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呼——”
陆烽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他嘿嘿一笑,也不用筷子了,直接伸手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沈婉的眼眶又红了,她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岁岁,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笑着,却流下了眼泪。
那层笼罩在王府饭桌上,厚重、坚硬、令人窒息的坚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这顿饭,是镇北王府这大半年来,吃得最香、最饱、也最有人情味的一顿。
陆烽火一个人就干掉了半盘红烧肉和五个鸡腿,肚子吃得圆滚滚。
就连陆从寒,也破天荒地没有只吃青菜,他默默地吃完了岁岁给他的那个鸡腿,还多吃了半碗米饭。
饭后,岁岁摸着自己同样圆滚滚的小肚子,像只吃饱喝足就犯困的小奶猫,在沈婉温暖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我们岁岁困了。”
沈婉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抱着她站起身,柔声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她抱着岁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厨房早就烧好了热水,巨大的木桶里,热气氤氲。
沈婉亲自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帮岁岁脱掉脏兮兮的旧衣服,将她小小的身子放进温热的水中。
“哗啦——”
岁岁舒服地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了沈婉一身水珠。
沈婉也不恼,只是拿着柔软的布巾,一点点地帮她擦洗着身体。
从打结的头发,到沾着泥垢的小脸,再到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每一个角落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沈婉用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棉布巾将岁岁整个包裹起来,抱回了房间。
床上,早就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那是一套用最柔软的棉布新做的睡衣,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沈婉把岁岁擦干,给她换上这身柔软的新睡衣,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被子很软,很暖和。
岁岁在被窝里蹭了蹭,翻了个身,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娘亲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沈婉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住,好像抓住了一个不会再失去的珍宝。
“娘亲……”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眼皮一沉,彻底睡了过去。
那一顿饱饭,让整个镇北王府都活了过来。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厨房的炊烟便再次升起,熬煮着香喷喷的白米粥。
虽然府里有了银子,但沈婉和福伯商议过后,还是决定省着花。
账房里,福伯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的喜色却被一抹愁云遮盖。
“王妃,太傅大人给的一千两,解了燃眉之急。老奴已经拿去还了城东米铺和药铺的旧账,还给下人们补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福伯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是……之前为给王爷续命,向各家钱庄借的本金加利钱,如今已经滚到了一个骇人的数目。这一千两,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沈婉刚刚舒展了几天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她明白,一个酒坛子带来的转机,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镇北王府这座将倾的大厦,还远远没有脱离危险。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刻意避人。
刚刚吃完一小碗肉粥,正被张嬷嬷牵着在廊下消食的岁岁,恰好路过账房门口。
她听不懂什么“钱庄”、“利钱”,但她能感觉到,神仙娘亲又不高兴了。
她偷偷探进一个小脑袋,看见娘亲和福伯伯的身上,又开始萦绕着那种她不喜欢的,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岁岁的小嘴巴立刻瘪了下去。
昨天吃了肉肉,大家明明都很开心的。
为什么今天又不开心了?
她想了想,小小的脑袋瓜里,很快得出了结论。
是因为“亮晶晶”不够!
一个坛子换来了肉肉,但只够吃一顿。
那她就去捡好多好多的“亮晶晶”,堆成山那么多,这样娘亲就再也不会不开心了!
小小的使命感,再次充满了岁岁的胸膛。
她要行动起来!
她趁着张嬷嬷去跟院里的丫鬟说话的功夫,悄悄松开手,迈开小短腿,一溜烟就跑了。
她熟门熟路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小布包,宝贝似的斜挎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一只准备出勤的小工蜂,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奔赴昨天的“宝地”——后花园。
荒废的花园里,老槐树下的土坑还在。
岁岁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已经没有昨天那种让她心动的,特别明亮的光芒了。
她有点小失望,但没有气馁。
她相信,王府这么大,一定还有别的好东西!
她迈着小短腿,开始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里搜寻。
假山石缝,枯井边缘,倒塌的亭子底下……她几乎把整个花园翻了个底朝天。
可是,再也没有找到像昨天那样的“大宝贝”了。
就在她有些垂头丧气的时候,她的视线被一缕从花园最深处墙角下透出的,微弱却执着的光吸引了。
那光很细,像一根金线,从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钻出来。
岁岁的大眼睛瞬间又亮了。
她立刻拨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杂草后面,是一面斑驳的院墙。
墙根底下,被藤蔓和杂草遮掩着,赫然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够一只大狗钻进钻出。
而那缕诱人的金光,正是从洞口的另一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岁岁的心怦怦直跳。
洞的那边,一定有好多好多的“亮晶-晶”!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看看自己小小的身板,再比了比那个洞口的大小,她觉得刚刚好。
于是,她趴了下来,将小布包紧了紧,像一只准备探险的小土拨鼠,毫不畏惧地一头钻了进去。
洞里有些黑,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潮湿气息。
岁岁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很快,眼前就豁然开朗。
她从洞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是王府后面的荒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没什么人来的乱石岗,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枯黄的杂草。
可在岁岁的视野里,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遍地都是宝!
脚边一块看起来灰扑扑的石头,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
不远处一株贴着石壁生长的、不起眼的紫色小草,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就连一块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的铁片,都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好多!好多好多的“亮晶晶”!
岁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像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小仓鼠,立刻甩开腮帮子,开始了自己忙碌的“囤货”大业。
“这个亮晶晶,捡!”
她把那块散发着金光的石头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那个也亮晶晶,要!”
她跑过去,费力地将那株紫色小草连根拔起,仔细地抖掉根上的泥土,也塞进布包。
她不知疲倦地在乱石岗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挖块“石头”,一会儿拔根“杂草”。
很快,她的小布包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可放眼望去,还有那么多“亮晶晶”在对她招手。
怎么办?
岁岁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有了主意!
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衣脱了下来,铺在地上,然后开始把捡来的各种“宝贝”都堆在衣服上。
金色的石头,绿色的小草,银色的铁片……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岁岁看着自己面前堆成一小堆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将衣服的四个角对在一起,打了个笨拙的结,做成一个巨大的包袱。
这个包袱比她整个人都大。
岁岁拖着这个沉重的“麻袋”,嘿咻嘿咻地,开始往来时的那个狗洞挪去。
她要赶快把宝贝带回家给娘亲,换肉肉吃!
而此时,镇北王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小姐呢?谁看到小小姐了?”
张嬷嬷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看到岁岁的影子,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消息传到沈婉那里时,她正在给二儿子陆云舟喂药。
“你说什么?岁岁不见了?!”
“啪”的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沈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
“快!快去找!把府里所有人都派出去找!”
整个镇北王府,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
下人们提着灯笼,几乎将王府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
“小小姐——!”
“岁岁小姐——!”
一声声焦急的呼喊,在黄昏的王府里此起彼伏。
正在演武场练枪的陆烽火听到动静,烦躁地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
当他从一个慌慌张张的丫鬟口中得知,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不见了之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三岁的小孩都看不住!”
他对着下人们怒吼,脸上满是焦躁。
他等不及下人们一寸寸地搜,这个蠢丫头那么小,万一掉进哪个枯井里怎么办?
陆烽火越想越心慌,他再也站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跑。
他要翻墙出去找!
他抄近路,直奔后花园那片最偏僻的院墙。
就在他憋足一口气,准备借力蹬上墙头的瞬间,他忽然听到墙根底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
陆烽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那个他以为失踪了的小丫头,正撅着屁股,使劲地从那个他小时候掏鸟窝钻过的狗洞里,往里钻!
她的小身子太胖,又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正好卡在了洞口,进退不得。
一双穿着小布鞋的脚,还在洞外徒劳地蹬着。
陆烽火站在原地,看着那双在空中乱蹬的小短腿,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岁岁感觉自己被卡住了,她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一拱。
“啵”的一声,她终于带着她那个巨大的“麻袋”,从洞里挤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摔在了陆烽火的脚边。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那个凶巴巴的三哥。
岁岁一点也不怕,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冲着满脸错愕的陆烽火,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还献宝似的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岁岁!”
沈婉担忧的声音传来,她提着裙摆,在张嬷嬷的搀扶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当她转进巷子,看到眼前的情景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女儿,她那个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正蹲在一个肮脏的角落里。
她的身边,蜷缩着一个看不出人形的、浑身是血污的男孩。
而岁岁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正被那个男孩紧紧攥着。
男孩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警惕和凶狠的眼睛,戒备地看着所有新来的人。
只有在看向岁岁时,那份凶狠才会稍稍收敛。
“王妃!”福伯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并将自己受伤的手臂递了过去,“您看,这孩子……”
沈婉的视线从福伯的伤口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向那个男孩,心里生出一股不喜。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女儿身上时,那份不喜又化作了浓浓的心疼。
岁岁也看到了娘亲,她高兴地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想把他拽起来,可男孩却一动不动。
“娘亲!”岁岁献宝似的指着男孩,“宝贝!我捡到的!”
沈婉看着这一幕,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她也是这样,从雪地里,捡回了一个小小的、快要冻僵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眼前的岁岁。
她收养岁岁,只是源于绝望中一丝不忍的善念。
却没想到,这点善念,成了拯救整个王府的希望。
如今,她的女儿,也用同样纯粹的善意,想要去拯救另一个身处绝境的孩子。
沈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看着那个满身是伤、眼神凶狠的男孩,仿佛看到了岁岁最初被捡回来时的影子。
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罢了。
沈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府里已经多了一个,也不差再多一个了。
“带回去吧。”她轻声对福伯说。
男孩被带回了镇北王府。
他的出现,在王府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当府医被请来,解开他身上那些破烂的布条时,就连见惯了伤口的府医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伤,旧伤,鞭痕,烫伤,交错纵横,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更严重的是,府医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淡淡的紫色。
“王妃,这孩子不仅有外伤,恐怕还中了慢性毒。”府医的神情变得凝重。
沈婉的心又是一沉。
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竟遭了如此毒手。
清洗和上药的过程,进行得异常艰难。
那男孩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极度抗拒任何人的碰触。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按着他,都被他挣扎着咬伤了手。
他明明已经虚弱得快要昏厥,却还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反抗。
整个偏房里,都是他压抑的嘶吼和药碗被打碎的声音。
“让我来。”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岁岁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
“小小姐,危险!”张嬷嬷连忙想拦住她。
岁岁绕过她,径直走到床边。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男孩,在看到她的瞬间,动作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岁岁把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沾湿,拧干。
她学着娘亲照顾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男孩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脸。
男孩的身体依旧紧绷,但没有再反抗。
岁岁毫不在意,她的小靴子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初入森林的小奶猫。
这里好大呀,比娘亲的房间大好多。
书架也好高呀,比三哥还要高。
她的视线很快就被那团最耀眼的金光吸引。
光芒的源头,不在书案上,也不在那些看起来就很贵重的摆件上,而是在……书架的最高处!
岁
岁仰着头,脖子都快断了,才勉强看清。
在那一排排书架最顶端,几乎要碰到房梁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团金光正执着地闪耀着。
太高了。
岁岁踮起脚尖,伸长了小胳膊,也只能够到书架最下面一层。
这可怎么办呀?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她想起了后花园里那些爬树掏鸟窝的野猫。
对呀!爬上去!
说干就干。
岁岁把自己的小布包往地上一放,然后跑到书架前,抱住了一根粗壮的架腿。
她先是笨拙地把一只小脚丫踩在下面一层的横梁上,然后小手用力,整个小身子就壁虎一样贴了上去。
她手脚并用,小屁股一撅一撅,努力地向上攀爬。
别看她人小,力气倒是不小。
很快,她就爬到了半人高的地方,还回头看了看,对自己取得的进展非常满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张嬷嬷焦急的呼喊声。
“小小姐?岁岁小姐?您在哪儿啊?”
沈婉午睡醒来,发现身边的小人儿不见了,可把她急坏了,立刻让张嬷嬷带人四处寻找。
张嬷嬷找遍了内院,最后看到禁地书房的门竟然开着一道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小小姐,您可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眼前那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那个三岁半的小人儿,正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足有两人高的巨大书架上,距离地面已经有一丈多高!
书架上落满了灰,她那身干净的新衣裳已经变得灰扑扑的。
她还在努力地往上爬,小短腿一蹬一蹬,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的小祖宗啊!”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不敢大声喊,生怕惊着了岁岁,万一小手一松摔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只能一边压着嗓子,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道:“小小姐,您别动,千万别动!嬷嬷在下面呢……”
一边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跑到书架下面,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接人的姿势。
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而书架上的岁岁,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她压根没听见张嬷嬷的声音。
她的眼里只有那团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
加油!马上就到了!
她又往上挪了挪,小手终于摸到了书架的最顶层。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往那发光的地方看去。
只见在书架顶部和墙壁之间,一道极窄的缝隙里,塞着一个卷起来的、黄不拉几的纸卷。
金色的光芒,就是从这个纸卷上散发出来的。
找到了!
岁岁心里一阵欢呼。
她伸出小手,费力地把那个纸卷从夹缝里一点点地抠了出来。
那纸卷也不知道在里面塞了多久,上面布满了灰尘,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可岁岁却如获至宝。
她把“宝贝”紧紧地攥在手里,任务完成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二公子陆云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的长袍,身形单薄,脸色因为长年病弱而带着一种透明的苍白。
可他一出现,整个院子里的焦躁气氛,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了下来。
陆云舟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径直落在了岁岁怀里那卷破纸上。
他走到跟前,在岁岁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岁岁,”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风,“能让二哥看看你的宝贝吗?”
岁岁看着二哥。
二哥的眼睛真好看,里面没有嫌弃,也没有说要烧掉她的宝贝。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怀里的纸卷,又看看二哥。
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被她捂得有些温热的纸卷,递了过去。
“二哥,你……你不可以把它烧掉。”她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好,不烧。”陆云舟承诺道,接过了那卷纸。
纸卷入手,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触感……
非纸非帛,倒像是某种经过特殊硝制过的兽皮,极薄,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他缓缓展开纸卷。
福伯和张嬷嬷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只见上面画着一些早已褪色、模糊不清的线条,纵横交错,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在兽皮的几个角落,还画着几个古怪的符号,像是鬼画符,歪歪扭扭。
“二少爷,您看,就是一张废纸嘛。”福伯小声嘀咕,“说不定是以前包点心的油纸,被老鼠拖到那上面去了。”
张嬷嬷也点点头,觉得福伯说的有道理。
陆云舟却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
虽然模糊,却并非胡乱涂鸦,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山川河流的走势。
而那几个角落里的符号,古朴而奇特……
他似乎……曾在某本讲述前朝秘闻的残缺孤本上,见过类似的记述。
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代表着方位和标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那张兽皮纸重新卷好。
他抬起头,看向正眼巴巴瞅着他的岁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岁岁沾满灰尘的小脑袋。
“岁岁真厉害。”他夸奖道,“给二哥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被夸奖了!
二哥说这是好东西!
岁岁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一扫而空。
她就知道!她捡的不是破烂!
小丫头开心得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岁岁工作,养家!”
陆云舟听着她这小大人似的宣言,笑意更深了些。
他拿着那卷兽皮纸站起身,对还愣在一旁的福伯和张嬷嬷说:“这东西我先收着了。嬷嬷,带岁岁去洗漱吧,别着凉了。”
“……是,二少爷。”
福伯和张嬷嬷虽然满心不解,但二少爷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多问。
尤其是在经历了紫金藤和狗头金的事情后,他们对这位心思深沉的二少爷,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二少爷说它是好东西,那它就一定是。
看着张嬷嬷抱着心满意足的岁岁离开,陆云舟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卷,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陆云舟回到自己的院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房门从里面死死地闩上。
小厮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陆云舟端着一盘精致雪白、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亲自送到了岁岁的面前。
此刻的岁岁,正蹲在花园的草地上,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瘸腿小野猫大眼瞪小眼。
“岁岁。”
听到二哥的声音,岁岁立刻回头,当她看到那盘漂亮的桂花糕时,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二哥!”她丢下小野猫,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渴望。
“这是给你的奖励。”陆云舟在她面前蹲下,将盘子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昨天的工作做得很好,以后要继续努力。”
奖励?工作?
岁岁立刻就明白了。
昨天她从爹爹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个最亮晶晶的纸卷,所以二哥就奖励她吃桂花糕!
原来“工作”真的可以换好吃的!
“嗯!”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小嘴被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保证,“岁岁……会努力工作的!把所有亮晶晶都找出来!”
看着妹妹那充满干劲的小模样,陆云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计划通的笑容。
他要让岁岁明白,她每一次找到“亮晶晶”,都能给这个家带来好处,都能得到最直接的奖励。
他需要这双能看穿世间所有宝光的眼睛,为他,为整个王府,找出一条生路。
……
与此同时,王府西侧的练武场上,气氛却与这份温情截然相反。
“哈!”
陆烽火赤着上身,浑身大汗淋漓,手中的长剑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前方。
他已经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一套家传的《燎原剑法》,他翻来覆去地耍了不下百遍,可体内那股真气,却始终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蛮牛,无论他如何引导,就是冲不破那道该死的关隘。
他修炼的功法,已经卡在“凝气化罡”这个瓶颈足足半年了。
半年前,他还能和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打得有来有回,可如今,人家一个个都突破了,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恶!可恶!”
陆烽火越想越烦躁,手里的剑法也渐渐失了章法,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变成了纯粹的发泄。
他体内的真气,也因为他心绪的紊乱,开始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刺痛。
“给我破啊!”
他怒吼一声,双脚猛地一踏地面,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劈在了一座足有几百斤重的石锁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四溅!
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剑,与坚硬的石锁碰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股凶猛绝伦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狂暴地涌入陆烽火的手臂!
“噗!”
陆烽火只觉得手臂一麻,一股翻江倒海的气血直冲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乱窜,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啊啊啊啊!”
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让他彻底失控。
他狂吼一声,猛地将手中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长剑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一声悲鸣。
陆烽火却看也不看,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到一旁,一脚踹翻了兵器架,木屑横飞。
发泄过后,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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