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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面试第一,你让我去穷山沟许天周国涛

浅蓝色的尾巴 著

其他类型连载

灯光下,许天笔走龙蛇。他写的不是邀功请赏的总结,而是一份标题极为正式的文件。《关于南坡岭地区综合治理与经济发展的初步构想》。这份报告,字字珠玑,暗藏玄机。第一,定性。报告开篇,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而是将南坡岭的和解,定性为在镇党委、镇政府的英明领导下,通过深入践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针,成功化解的百年历史遗留问题。一顶高帽,先稳稳地戴在了钱正雄的头上。第二,画饼。报告详细阐述了成立南坡岭种养殖合作社,引进铁皮石斛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不仅估算了惊人的经济效益,更着重强调了其带来的社会效益和政治效益。“变百年宗族械斗之地,为军民共建和谐新村之典范。”“打造我镇乃至我县的明星项目、标杆工程!”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一个乡镇领导对...

主角:许天周国涛   更新:2025-11-16 07: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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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许天周国涛的其他类型小说《官场:面试第一,你让我去穷山沟许天周国涛》,由网络作家“浅蓝色的尾巴”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灯光下,许天笔走龙蛇。他写的不是邀功请赏的总结,而是一份标题极为正式的文件。《关于南坡岭地区综合治理与经济发展的初步构想》。这份报告,字字珠玑,暗藏玄机。第一,定性。报告开篇,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而是将南坡岭的和解,定性为在镇党委、镇政府的英明领导下,通过深入践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针,成功化解的百年历史遗留问题。一顶高帽,先稳稳地戴在了钱正雄的头上。第二,画饼。报告详细阐述了成立南坡岭种养殖合作社,引进铁皮石斛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不仅估算了惊人的经济效益,更着重强调了其带来的社会效益和政治效益。“变百年宗族械斗之地,为军民共建和谐新村之典范。”“打造我镇乃至我县的明星项目、标杆工程!”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一个乡镇领导对...

《官场:面试第一,你让我去穷山沟许天周国涛》精彩片段


灯光下,许天笔走龙蛇。

他写的不是邀功请赏的总结,而是一份标题极为正式的文件。

《关于南坡岭地区综合治理与经济发展的初步构想》。

这份报告,字字珠玑,暗藏玄机。

第一,定性。

报告开篇,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而是将南坡岭的和解,定性为在镇党委、镇政府的英明领导下,通过深入践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针,成功化解的百年历史遗留问题。

一顶高帽,先稳稳地戴在了钱正雄的头上。

第二,画饼。

报告详细阐述了成立南坡岭种养殖合作社,引进铁皮石斛项目的巨大前景。

他不仅估算了惊人的经济效益,更着重强调了其带来的社会效益和政治效益。

“变百年宗族械斗之地,为军民共建和谐新村之典范。”

“打造我镇乃至我县的明星项目、标杆工程!”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一个乡镇领导对政绩的渴望上。

第三,要权。

报告的结尾,许天请求成立南坡岭项目工作小组,并建议由他本人担任组长,负责具体落实。

但他姿态放得极低,声称自己“经验尚浅,恳请镇领导指派一位经验丰富的主任级干部担任副组长,予以指导和监督”。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我来干活,你来监督。

出了成绩,是领导的。

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但这个副组长的位置,就是一根插进来的钉子。

谁来当,就意味着谁要分一杯羹,也意味着谁要被他许天绑在这辆战车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天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地将报告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连夜去敲镇长的门,那是官场大忌。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将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党政办公室的文件呈报栏里。

流程,比功劳更重要。

……

镇长钱正雄的办公室。

钱正雄正端着一杯浓茶,听着秘书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份来自党政办的报告。

“南坡岭?”

他眉毛一挑,拿了过来,脸上带笑意。

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这才刚办成点事,就急着来要赏钱了?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报告,准备随便扫两眼,就压在文件堆下面,晾他个十天半月。

然而,只看了个标题,他的眼神就微微一凝。

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县里的领导来视察时,自己站在南坡岭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样子!

最后,当他看到许天请求成立工作小组,并建议派一位主任监督时,钱正雄的瞳孔,骤然收缩!

“啪!”

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是一份报告!

这是一份滴水不漏的阳谋!

这是一份将他钱正雄架在火上烤的请战书!

许天用这份报告,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一个能让他仕途再进一步的闪亮政绩!

同时,许天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来找他要收获。

他自己去创造了民意,自己画出了一张蓝图,然后将这份完美的政绩捧到你面前,只问你一句:

“钱镇长,这份天大的功劳,你要,还是不要?”

钱正雄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许天,哪里像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

这份布局深远的手段,比镇里那些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要老辣百倍!

赵明轩……你到底是送来了一头待宰的羔羊,还是送来了一条过江的猛龙?

钱正雄盯着报告上署名。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终于,他拿起了桌上的红笔。

他没有在许天的名字上画圈。

他提起笔,在报告的页眉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批示:

“同意。此乃利镇利民的大好事!”

“请王国民同志任副组长,全力配合许天同志,务必将南坡岭项目,打造成我镇的标杆工程,向县委献礼!”

写完,他将笔一放,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拦不住,那就顺水推舟,把这条龙,变成自己船上的帆!

至于王国民……

钱正雄的嘴角,扯了扯。

你不是想看许天的笑话吗?

现在,我把你跟他绑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当这份带着镇长红头批示的报告,被秘书送回党政办,放在王国民桌上时。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王国民看着那行刺眼的红色批示,他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委以重任。

而是被钱镇长一脚,踹进了许天挖好的坑里!

他再看向角落里那个依旧在安静看报纸的年轻人。

那哪里是个愣头青。

那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王国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红枫镇这片浅滩,要变天了!


南坡岭项目工作小组的牌子,挂在了党政办最显眼的位置。

这块崭新的木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曾经看许天笑话的人脸上。

王国民变了。

这是红枫镇政府大院里,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

曾经那个眼高于顶,对许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王大主任,现在简直像是许天的跟班。

许天伏案写材料,王国民会主动把自己的那茶杯,轻手轻脚地放在许天手边。

县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话里话外对许天这个年轻人当组长有些质疑,王国民第一个站出来,把胸脯拍得山响。

“领导,您可别小看我们小许同志!”

“南坡岭那百年死结,几代人都没啃下来,小许同志半个月就给解了!”

“靠的是什么?就是脑子,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法!”

他的姿态,比维护自己还要卖力。

办公室里,刘姐和小李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议论纷纷。

“王主任这是被小许下了降头了?”

“什么降头,我看是彻底服了。”

“你想想,钱镇长那一纸批文,明着是提拔,暗着是把王主任架在火上烤。”

“南坡岭项目要是成了,功劳大头是镇长的,是许天的。”

“要是黄了,他这个副组长第一个背锅。”

“王主任这是想明白了,与其跟许天对着干,不如抱紧这条大腿。”

“你没看两个村现在对许天那态度,就跟供着活菩萨一样。”

这些议论,王国民听不见,但就算听见,他也不会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反复复盘许天解决南坡岭问题的每一个步骤。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

这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的手腕。

王国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许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妖怪!

想通了这一点,王国民再无半点抵触。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许天是帅,他就是将。

不,他连将都算不上,他就是许天战车前头,那个马前卒。

这天下午,王国民拿着一份刚从县里带回来的文件,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

“小许,好消息!县里对咱们南坡岭的铁皮石斛项目非常重视,农业局的专家组下周就要来实地考察!”

许天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文件,脸上露出微笑。

“辛苦王哥了。”

这一声“王哥”,叫得王国民浑身舒坦。

他压低声音,凑到许天耳边:“我还打听到,这次专家组的带队领导,听说是个女同志,很年轻,背景不简单,是上面下来镀金的,咱们得好好招待。”

许天点点头,目光落在了王国民带回来的另一份文件上。

那是一份关于全镇各单位上半年财务状况的通报。

“王哥,这个罐头厂,是怎么回事?”许天指着那份通报,状似无意地问道。

王国民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愁容,他叹了口气。

“别提了,咱们镇的老大难问题。”

“这厂子,八十年代也风光过,咱们红枫镇的橘子罐头,还上过省报呢。后来市场经济一来,技术跟不上,管理也乱,一年不如一年。”

“厂里四百多号工人,加上家属,小两千张嘴指着它吃饭。现在厂子半死不活,工资都发不出来,全靠镇财政输血吊着一口气。”

王国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钱镇长为这事,头发都白了不少。”

“可这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钱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现在镇里的意思是,想让它破产清算,甩掉这个包袱,可那四百多号工人怎么办?天大的乱子!”

许天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红枫镇的贫困根源,找到了。

南坡岭的和解,只是解决了皮肉伤。

这个濒临倒闭的罐头厂,才是深入骨髓的癌症。

如果不能根治,红枫镇永远也摘不掉贫困镇的帽子。

他画给南坡岭村民的发财大饼,也会因为镇里的整体贫困而大打折扣。

………

接下来的几天,许天白天依旧和王国民一起,忙着南坡岭项目迎接专家组的准备工作。

他亲自带着村民,规划土地,修建简易水渠,干得热火朝天。

但到了晚上,他宿舍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他的桌子上,摊开的不再是南坡岭的资料,而是一摞摞关于国内罐头行业现状、国企改制成功案例的剪报和笔记。

这些,都是他托县里的同学,从县图书馆和各种期刊上搜集来的。

在2000年,信息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天在安静地等待着那声惊雷。

惊雷,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周五,下午。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镇政府大院的宁静。

“没天理了!黑心工厂,还我血汗钱!”

许天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

只见镇政府的大铁门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一两百号。

他们大多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此刻的激动。

几条白色的横幅被拉开,上面的红字触目惊心。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红枫罐头厂,还我血汗钱!”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她的哭声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工人们开始冲击铁门,发出巨响,摇摇欲坠。

镇长钱正雄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显然是县里已经知道了消息。

“让派出所的人顶住!绝对不能让他们冲进来!”钱正雄对着座机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整个镇政府乱成了一锅粥。

刘姐吓得脸色发白,躲在桌子底下。

小李想出去看热闹,被王国民一声吼了回去。

王国民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六神无主,不停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完了,完了,这下捅破天了!”

他看向许天,发现这个年轻人,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一个保持镇定的人。

许天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鼎沸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错愕。

王国民甚至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了兴奋?

“小许,这……这可怎么办啊?”王国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天没有回头。

“王哥,别慌。”

“让派出所的同志守好门,不要跟工人起冲突,保护好他们,也保护好自己。”

“你去把罐头厂的厂长、工会主席,还有几个带头的工人代表,请到会议室。记住,是请,客气一点。”

“再准备好热茶和干净的毛巾。”

王国民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许天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国民脸上。

“王哥,他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拼命的。他们要的,首先是一个说法,一个态度。”

“把他们晾在外面,只会让矛盾激化。请进来,坐下谈,天大的火气,也能先降下来一半。”

王国民看着许天那双眼睛,竟然也冷静了些。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许天则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掂了掂。

分量很足。

这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为红枫镇的未来,准备的第二份请战书。

南坡岭的和解,让他从一个边缘人,站到了牌桌上。

而今天,他要借着这四百工人的滔天怒火,掀翻这张牌桌。

然后,由他来亲自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他走到钱正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钱正雄暴躁的声音。

“谁啊!滚!”

许天推开门,走了进去。

钱正雄看到是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刚要发火。

许天将那份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钱镇长,工人们堵门,堵是堵不住的。”

“想解决问题,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钱正雄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文件袋。

许天的嘴角,扯了扯。

“也给您自己,一条青云直上的路。”


许天换了只手拿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这是您借我这把刀,去砍您想砍的人。”

“顺便,也试试这把刀,快不快。”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赵明轩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有意思。”

“许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江城县这潭水,太浅了。”

“我等着你游到市里来。”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吴文斌和老马大气都不敢出,两双眼睛盯着许天,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他们听得断断续续。

许天,居然直接和市里那位背景通天的年轻副市长通上了话?

而且听那口气,根本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汇报,更像是两个平起平坐的对手在过招。

吴文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碾碎,又重塑。

第二天,市府办那份红头文件的威力,开始在江城县官场显现。

第一个崩溃的,是财政局长孙德江。

据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摔了一套心爱的紫砂茶具,然后给县委书记陈望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声音嘶哑地只说了一句话。

“我支持县里的改革决定。”

紧接着,青阳纺织厂的公开拍卖公告,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拍卖会当天,场面异常火爆。

孙海涛那个空壳公司,连影子都没敢露。

最终,一家来自省城的纺织企业,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整体拍下了整个青赤纺织厂的资产。

许天在拍卖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县法院、审计所的人员进驻,现场核算,现场发放拖欠了工人们长达半年的工资和补偿金。

当第一个工人从许天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钞票时,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场就哭了。

然后,六百多名工人,对着站在台上的许天,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吴文斌站在许天身后,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的,才叫干事!

青阳纺织厂的事情,尘埃落定。

许天和他的改革办,一战成名。

然而,许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

这天下午,县委书记陈望年,亲自来到了改革办这间临时办公室。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老马激动得差点把报纸拿反了。

陈望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拍了拍许天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和凝重。

“小许,干得漂亮!”

“青阳厂这块硬骨头,你啃下来了,给全县的改革工作,开了个好头,也给我长了脸!”

说完,他话锋一转。

“但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陈望年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更厚的文件,放在许天桌上。

《关于江城县供销合作社系统深化改革的实施方案(草案)》。

许天看到这个标题,眼皮跳了一下。

供销社!

在这个2000年的时间节点,这三个字,几乎就是历史遗留问题的代名词。

它不像一个工厂,目标单一。

这是一个遍布全县所有乡镇,拥有上百个经营网点、仓库、招待所,员工成分复杂,资产和债务糊成一锅粥的庞大系统。

其改革难度,比十个青阳纺织厂加起来还要大。

“县里决定,成立供销社系统改革领导小组。”

陈望年看着许天,缓缓说道。

“组长,由罗志斌副县长担任。”

罗志斌?

许天在脑中迅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三十岁出头,名校毕业,去年刚从市里空降到江城县担任副县长,分管文教卫。


第三天,分组讨论。

李胜利把起草小组分成好几个工作组,每个组都开了半天会,最后形成的会议纪要,全是“原则上同意”、“理论上可行”之类的废话。

许天这边,每天都会派吴文斌去催问进度。

吴文斌一去,李胜利就拉着他,态度好得不得了。

“哎呀,文斌老弟,你来了正好!”

“快帮我们看看,这个资产评估的办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总觉得,容易造成集体资产流失啊!”

“文斌老弟,你给许主任反映一下,这个人员安置,太复杂了!”

“老同志们情绪不稳定,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做一个全面的思想动态调研?”

“文斌老弟,不是我们不抓紧啊,实在是这个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必须稳妥,稳妥第一!”

他嘴上说着各种困难,就是不给你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吴文斌被他这些太极推手搞得头都大了,每次都是一肚子火回来,又发作不出来。

“许哥!这个老王八蛋!他就是在耍我们!”

吴文斌气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我们去找陈书记!让陈书记给他施压!”

“没用的。”

许天依旧淡定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你去找陈书记,他会说得比你还委屈。”

“他会告诉陈书记,他为了供销社的改革,殚精竭虑,夜不能寐,生怕出一点纰漏,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他会把拖,说成是稳重,说成是负责任。”

“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拖下去?”

吴文斌急了。

“他拖得起,下面的工人们可拖不起啊!”

许天放下文件,抬起头,笑了笑。

“你急什么?”

“他以为他在拖延时间,但他不知道,他每拖延一天,都是在给我们送一份大礼。”

许天指了指吴文斌的办公桌。

“我让你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吗?”

吴文斌一愣,点了点头。

按照许天的吩咐,他每天都把李胜利那边的工作进展,详细地记录在一个本子上。

哪天开了什么会,讨论了什么内容,谁说了什么话,最后有什么结论。

“许哥,这不就是一本流水账吗?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

许天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很快,它就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过了几天,许天的办公室里,来了几个稀客。

是城关镇农资服务站的王秀莲,还有另外几个乡镇网点的负责人。

他们是听说了县里要搞承包改革,特意跑来打听消息的。

“许主任,我们可都盼着呢!”

“您给句准话,这事儿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一个叫张武的汉子,是红旗镇供销社的主任,性格火爆,快人快语。

“我们下面的人,心都快长草了!都等着大干一场呢!”

许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唉,同志们,不是我不想快啊。”

“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是,改革不是儿戏,要考虑方方面面的问题。”

他说着,状似无意地把吴文斌记录的那个工作日志,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李主任他们,为了这个方案,也是日夜操劳,你看,这是他们这半个多月的工作纪要,每天都开会研究,慎重得很呐。”

张武是个粗人,他哪听得懂这些官话,他只看到了桌上那个本子。

他一把拿了过来。

“我看看,你们到底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他翻开本子,大声地念了起来。

“十月二十号,开动员会,李主任强调,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


许天在张家湾的第七天,离开了。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在晨曦微露时,悄然消失在村口。

张大山早上起来,看到许天睡过的木板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大哥,小虎的营养费,我不方便给,你替我转交。

张大山捏着那两张大团结,手有些抖。

两百块,是他们家大半年的收入。

这个叫许天的年轻人,来的时候提着烟糖,走的时候留下钞票,从头到尾,没跟他们提过一个调解的字眼。

他只是干活,听讲,然后离开。

张大山看着许天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天没有回镇政府。

他调转车头,朝着与张家湾截然相反的方向,骑了良久山路,来到了李家村的地界。

他没进村。

李家村的人估计会把他看作张家湾的奸细,进去就是自讨没趣。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找到了半山腰上的一户人家。

青瓦房,小院里种着几株药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用一把铜秤称量着干草药。

陈牧,红枫镇退休的中学教师,在镇上教了三十年书。

他的学生,遍布红枫镇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张家湾和李家村。

他是这片大山里,唯一一个能让两边村子都给几分薄面的人。

许天停好车,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

“陈老师,您好。”

陈牧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

“我叫许天,镇里新来的。听王主任说,您是咱们红枫镇最有学问的人,我特来向您请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对于一个清贫了一辈子的老教书先生,“有学问”三个字,比任何礼物都重。

陈牧脸上的戒备松弛下来,点了点头。

“进来坐吧。”

许天走进院子,没坐下,而是拿起墙角的扫帚,帮着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到一处。

动作自然,没有半点刻意。

陈牧看着他,没阻止。

一杯热茶,一碟花生。

许天没有提南坡岭,没有提张家李家。

他只跟陈牧聊教育,聊村里孩子们的未来。

“陈老师,我给张家湾那几个娃补了几天课,都是好苗子,就是可惜了。”

许天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陈牧来了兴趣。

“可惜这地方太穷,也太乱了。”

许天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我来之前,在县里档案室看到一份文件,是关于新世纪文明示范村评选的草案。”

“省里拨了专项扶持资金,每个县一个名额,只要评上,光是修路、通电、建学校的拨款,就是一大笔钱。”

陈牧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许天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听说市农业局的专家最近在搞一种新的经济作物,叫铁皮石斛,专门在山地种植,耐旱,对水质要求高,一亩地的收益是种玉米的十几倍。”

“专家组过阵子就要下来选试点,首要条件,就是村子团结,民风淳朴,不能有任何治安问题。”

他看着陈牧,满脸的遗憾。

“陈老师,您说,南坡岭那块地,山泉环绕,不就是种铁皮石斛的宝地吗?”

“可现在这么一闹,别说评文明村了,怕是县里都要挂牌督办了。两个村子,谁也别想拿到这个天大的好处。”

“到头来,穷还是穷,斗还是斗,苦的,不还是那些娃们吗?”

一番话,句句诛心。

许天把他道听途说来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推测,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饼。

这个饼,对任何一个渴望摆脱贫困的村庄,都有着致命的诱惑。

陈牧沉默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山里的孩子能走出去。

许天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许天看着老人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牧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师,我知道我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

“但您不一样,您是两村几代人的老师,您说话,他们不能不听。”

“这件事,已经不是几十亩地的事了,是两个村子,几百口人未来几十年的出路问题!”

“我恳请您,出个面,把两边的老人请到一起,吃顿饭,喝杯酒,把话说开。”

“就算谈不成,也得让他们知道,他们再斗下去,会失去什么!”

陈牧浑身一震。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的热血,而是一种洞悉全局后,志在必得的沉稳。

“好!”

陈牧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这个面,我来出!这顿酒,我来请!”

……

酒席就设在陈牧家的堂屋。

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来的人,只有三个。

张家湾的民兵队长,张大山。

一个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人。

正是李家村村长,李满囤。

还有一个,就是作陪的许天。

天色刚黑,菜还没上齐,气氛就已经降到了冰点。

张大山和李满囤分坐桌子两端,谁也不看谁,脸黑得像锅底。

陈牧坐在主位,左右为难,干咳了两声。

“大山,满囤叔,今天……是我的面子,咱们不谈别的,先喝酒。”

没人动。

许天站起来,拎着一瓶本地产的高度白干,给两人面前的土碗倒酒。

酒倒得极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先敬陈牧:“陈老师,您为我们红枫镇的教育操劳一辈子,这碗我敬您。”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向李满囤。

“李大爷,我叫许天。我虽然在张家湾住了几天,但我心里没偏没向。这碗,我敬您是长辈。”

李满囤冷哼一声,没动。

许天也不尴尬,仰头又干了一碗。

最后,他对着张大山。

“大山哥,这几天多谢你和嫂子照顾。这碗,是感谢。”

第三碗下肚。

三碗烈酒,面不改色。

张大山和李满囤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山里人,敬重能喝酒的汉子。

许天放下酒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

“两位长辈,陈老师。”

他开口了,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调解。”

“因为我看了卷宗,也听了两边的说法,我发现,这事儿,没法调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大山和李满囤都抬起头,看向他。

许天笑了笑,带着几分酒意。

“张家丢了龙口泉,是断了命根子,这口气不出,在村里抬不起头。”

“李家被骂了几十年,背着毁人风水的恶名,这口黑锅不甩掉,祖宗牌位前都跪不直。”

“这已经不是地了,是两家的脸,是祖宗的脸!”

“脸面这东西,怎么调解?一人分一半脸吗?”

这番话,糙得不能再糙,却说到了两个老人心坎里。

他们斗了一辈子,第一次听到一个外人,把这事看得这么透彻。

李满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个娃子,倒还明白几分道理。那你说,这事怎么办?死结!”

“是死结。”许天点头,“但死结,也能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我查了县志,光绪二十年的县志。”

“上面记载,那一年,红枫镇大旱,赤地千里,龙口泉也干了。”

“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说山里的龙王发怒了,必须封住泉眼,用巨石镇压,才能保两村平安。”

“道士还留下谶语:龙眠五十年,遇水则兴,遇木则通。待有缘人至,龙口重开,两村将世代交好,福泽绵长。”

许天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

“我算了算,从光绪二十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

“我今天来,带来了省里的水利项目消息。”

“两位长辈,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整个堂屋,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山和李满囤,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人,彻底被镇住了。

县志?道士?谶语?

他们没文化,分不清真假。

但这个故事,太完美了。

它完美地解释了泉眼为何被封,将一场宗族仇杀,变成了一次顺应天意的善举。

它让李家的祖先,从恶人变成了守护者。

也让张家的等待,从屈辱变成了天命。

这是给了双方一个天大的台阶!

一个能光宗耀祖的台阶!

陈牧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一拍桌子。

“天意!这真是天意啊!”

他端起酒碗,老泪纵横。

“大山!满囤!这都是祖宗的安排!是龙王爷要你们两家和好,一起发财啊!”

许天再次站起来,给两人的碗里满上酒。

“李大爷,张大哥。”

“我的提议是,咱们明天,就请全镇的人做个见证,两家一起,把龙口泉的封石打开!”

“开出来的泉水,就叫龙和泉,两村共用!”

“南坡岭那块地,咱们也不争了,合两村之力,成立一个合作社,去跟县里申请铁皮石斛的种植试点!”

“挣了钱,七成归各种植户,三成归村集体,用来修路,建学堂!”

“两家一起,挣大钱,过好日子,给子孙后代留条活路!”

“这杯酒,不是和解酒,是两村的发财酒,是同心酒!”

“喝了它,过去的恩怨,烟消云散!从今往后,咱们是奔着一个好日子的兄弟!”

许天举起酒碗,目光灼灼。

张家得了泉水,拿回了面子。

李家甩了黑锅,还得了顺应天意,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张大山看着李满囤,李满囤看着张大山。

两人眼中,几十年的仇恨,,开始剧烈地动摇。

李满囤那张满是沟壑的脸,肌肉抽动着。

他端起桌上的土碗。

张大山也红着眼,端起了自己的碗。

“砰!”

两只土碗,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酒花四溅。

“干!”

两个老人,仰起头,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百年死仇,一席终。


许天看完卷宗没有去要钱正雄许诺的人和车。

他知道,那些都是镜花水月。

他只向王国民借了一样东西。

一辆二八大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许天就骑着那辆破车,消失在了通往大山深处的土路上。

他没有先去镇政府指定的调解地点,而是径直拐向了张家湾。

张家湾,就是那个后生被打断腿的村子。

此刻的村口,气氛肃杀。

几个精壮的汉子扛着锄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像一群护崽的狼。

看到许天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骑车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直接将锄头往地上一顿,拦住了去路。

“干啥的?”

声音生硬,带着浓浓的敌意。

许天从自行车上下来,脸上挂着微笑,丝毫没有被这阵仗吓到。

“大哥你好,我叫许天,是镇里新来的干部。”

“干部?”那汉子上下打量他,眼神里的不屑和厌恶更重了,“又来当和事佬?滚蛋!我们张家湾不欢迎你们!”

“我们家娃的腿还断着呢,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说漂亮话,还会干个屁!”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许天没有辩解,也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几斤散装的水果糖。

在2000年的穷山村,这已经算是重礼了。

他将烟递给那个带头的汉子。

“大哥,我不是来讲道理的。”

“我是下来学习的。”

他的声音很诚恳。

“我刚从学校毕业,啥也不懂,钱书记派我下来,就是让我跟老乡们学学,看看农村到底是啥样。”

“这烟您拿着抽,糖给村里的娃们分分。”

带头的汉子愣住了。

他见过吆五喝六的,见过照本宣科的,就是没见过一上来就送礼,还说自己是来学习的干部。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烟,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学习?我们这穷山沟有啥好学的?”

许天笑了笑,指了指村里。

“我想在村里住几天,跟大伙同吃同住,不知道方不方便?”

“就住被打伤的那个兄弟家里,他家里的活,我帮着干。他看病的钱,我也凑一些。”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村民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许天。

这个干部,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不住镇上的招待所,不住村委会,要住到他们这些泥腿子家里?

还要帮着干活?

带头的汉子叫张大山,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也是被打断腿的张小虎的堂哥。

他盯着许天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想从里面看出点虚伪和算计。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和真诚。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许天点头,“我行李都带来了。”

说着,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帆布包。

张大山沉默了。

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朴素的脑子里有一个简单的逻辑:肯住进他们村里,还帮忙干活,总不会是坏人。

“行……那你跟我来吧。”

张大山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两条烟,领着许天走进了村子。

许天在张家湾住下了。

他没有再提一句南坡岭,也没有再亮自己干部的身份。

白天,他跟着张小虎家下地,割猪草,修农具,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他干活的姿势很笨拙,一看就是没干过,手上第一天就磨出了血泡,但他一声不吭。

晚上,他就着昏暗的灯泡,给村里几个要考初中的孩子补习功课。

他吃的饭,是张家桌上的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

他睡的床,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硬铺。

村民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好奇,再到若有若无的接纳。

他们发现,这个白净的年轻人,跟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干部,完全不一样。

他会认真听老太太抱怨邻里纠纷,会弯腰帮孩子擦掉鼻涕,吃饭的时候,会主动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张小虎母亲的碗里。

没有人再喊他许干部,都开始叫他小许或者许老师。

许天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张家湾和李家村争夺的南坡岭,其实是一块贫瘠的坡地,土层薄,石头多,种什么都长不好。

为了这么一块地,斗得头破血流,不合常理。

村里的女人们洗衣服和孩子们嬉水,都要绕一个大圈,走二十多分钟山路,去村子东头的一条小溪。

而南坡岭的山脚下,就有一口常年不干的老井,距离村子不过几百米。

可那口井,被村民们用石板封着,周围长满了荒草。

第五天傍晚,许天帮着张大山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两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许天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山哥,我瞅着南坡岭那口井水挺旺的,为啥大伙宁愿绕远路,也不用那里的水?”

张大山叼着烟的嘴角,突然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

“那不是井。”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们张家湾的龙口!”

许天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递过去一支烟,帮他点上。

火光亮起,照亮了张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几十年前,那不是井,是个泉眼,叫龙口泉。泉水甘甜,是我们张家湾几百口人的命根子。”

“南坡岭,那时候也不叫南坡岭,叫龙脉山,是我们张家的祖坟山。”

“后来……后来李家村出了个风水先生,说我们张家湾占了龙脉,断了他们李家的气运。”

“他们就仗着人多,半夜里把泉眼给堵了,还往里面倒了污秽东西,说要破了我们的风水!”

“我们张家的祖宗牌位,就是为了抢回泉水,被他们当场给砸了!”

“从那天起,那口泉就废了,我们张家湾的脸,也被踩在了泥里!”

张大山双眼赤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我们跟他们争的,从来就不是那几十亩破地!”

“我们争的,是一口气!是祖宗的脸面!”

许天的心,重重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卷宗上,写的都是土地纠纷。

所有来调解的干部,谈的都是土地归属。

可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的核心!

南坡岭的死结,不在土地,而在那口被封住的井里!

在那段被尘封的,关乎宗族荣辱和百年恩怨的历史里!

这盘死棋的棋眼,找到了。

他的嘴角,扯了扯。

既然是面子问题,那就得用面子的方法来解决。

是时候,去李家村拜访一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南坡岭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张家湾和李家村,两个几代人互不通婚、见面就红眼的村子,头一次这样和平地聚集在一起。

说是和平,但空气里那股火药味,浓得呛人。

男人们手里依旧攥着扁担和锄头,眼神里的警惕和敌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一顿酒就彻底消散。

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

张大山和李满囤,两个老人一夜未眠,眼眶通红,嘴皮干裂。

他们昨晚回去,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许天那套说辞,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族人听。

有信的,有疑的,有骂他们被外人灌了迷魂汤的。

但最终,在诱惑下,压倒了百年的仇恨。

可以不信那个年轻干部,但不能不信县志,不能不信白纸黑字的钱途。

更重要的是,陈牧老师也出面做了保。

在这片大山里,陈老师的名字,比镇长的公章还好用。

许天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靠着那辆二八大杠,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把舞台,完全交给了陈牧。

陈牧清了清嗓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来。

“乡亲们!今天,我们不是来械斗的,是来见证历史的!”

“我们脚下这口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它是我们红枫镇的龙口!”

“百年前,我们祖先为了保两村平安,顺应天意,才将它封存。”

“今天,天时已到,有缘人已至!我们两村,将共同开启龙脉,共饮龙泉,从此世代交好,共奔富路!”

陈牧的话,带着教书先生特有得信服力。

李满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张家湾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张家的兄弟们,过去,是我们李家做得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

这一躬,让所有张家湾的人都愣住了。

张大山也红着眼走出来,对着李家村的方向,同样一躬到底。

“李家的大爷叔伯们,这口气,我们争了一百年,今天,值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对方的手。

人群中,开始出现抽泣声。

许天知道,火候到了。

他对着张大山,轻轻点了点头。

张大山高声喊道:“开!!井!!”

十几个最精壮的汉子,从两个村子里同时走出来,手里拿着撬棍和绳索。

他们合力,将撬棍插进封住井口的巨大石板下。

“一!二!三!起!”

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石板纹丝不动。

人群开始骚动,怀疑的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

“是不是根本就打不开?”

“别是骗人的吧……”

李满囤的脸瞬间白了。

张大山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许天面色不变,缓步走到井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板的缝隙。

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从这里,垫上木头,用杠杆。”

汉子们立刻照做。

“再来!一!二!三!起!”

“嘎吱!!”

那块石板,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的陈年水汽,从缝隙里喷薄而出。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动了!动了!”

“加油!加油啊!”

人群自发地喊起了号子,两个村子的人,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呐喊。

随着石板被缓缓移开,一个井口,暴露在阳光下。

井里,一片漆黑,看不见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死水?还是枯井?

一个年轻人用绳子吊着水桶,放了下去。

绳子,一米,两米,三米。

突然,噗通一声!

“有水!有水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

当第一桶水被提上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那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光,带着一股山泉特有的甘甜气息。

李满囤颤抖着双手,用一个土碗舀了一碗,递到张大山面前。

“大山兄弟,你先喝。”

张大山没接,而是从他手里拿过碗,也舀了一碗,恭恭敬敬地递给李满囤。

“满囤叔,您是长辈,您先!”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

他们没有再推辞,同时举起碗,一饮而尽!

“好水!”

“甜!”

村民见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两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此刻再无隔阂,纷纷涌向井边,争相品尝这象征着和解与希望的泉水。

孩子们的笑声,女人们的哭声,男人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

百年的仇恨,在这一刻,被这口井里的水,彻底冲洗干净。

许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没花政府一分钱,没下一个红头文件。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给足了双方台阶和面子,再画了一个发财的大饼。

问题,迎刃而解。

……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一时间飞回了红枫镇政府。

党政办里,王国民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跟刘姐和小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估计啊,那小子很快就被两个村的人给赶出来。”

王国民呷了口茶,一脸的幸灾乐祸。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南坡岭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他以为他是谁?”

小李也附和道:“就是,钱镇长这招太高了,借刀杀人,还让那小子感恩戴德。”

刘姐一边打着毛衣,一边撇嘴:“一个省考状元,不出一个月就得灰溜溜地滚蛋,可惜了。”

就在这时,镇政府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主……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国民眼皮一抬,不悦道:“毛毛躁躁的,天塌下来了?”

通讯员大口喘着气,指着南坡岭的方向。

“张家湾和李家村……和解了!”

“啪嗒!”

王国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刘姐的毛衣针,戳进了自己的手指。

“你说什么?!”王国民的声音变了调。

“两个村子,一起把南坡岭那口封了几十年的井给打开了!”

“现在跟过年一样!”

“两个村长当着几百人的面喝了同心酒,还说要一起成立合作社,种什么铁皮石斛!”

通讯员一口气说完。

王国民的脸,瞬间难看。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抽了十几个耳光。

他想到的所有结局,唯独没有这一种。

那个年轻人,那个愣头青。

用了两个星期。

解决了一个镇里几代领导都束手无策的百年死结?

这怎么可能?!

他背后一定有人!

对!绝对是市里哪位大领导在背后给他支招!

王国民的脑海里,疯狂地脑补着各种可能性。

这个许天,绝对不是普通的大学生!

他来红枫镇,就是来镀金的!

不是他想的被针对,发配来的。

想到这里,王国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角落里那张办公桌,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与此同时,镇长钱正雄的办公室。

听完秘书的汇报,钱正雄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烟灰,一截一截地掉落,烫在了裤子上,他毫无察觉。

他的表情,比王国民还要复杂。

他本想用这个死局,彻底把许天这个不可控的状元郎废掉。

可现在,许天不仅没死,反而一战封神。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钱正雄的声音沙哑。

秘书连忙将打听来的说法,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钱正雄听完,久久不语。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幽深。

胡说八道!

什么狗屁天意!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这个许天,年纪轻轻,手段就如此老辣,心机深沉得可怕!

钱正雄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赵明轩那张年轻有为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颗棋子,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个叫许天的年轻人。

而此刻的许天,已经骑着车,回到了镇政府那间宿舍。

他盘点着此战的收获。

张李两村,从此就是他在红枫镇最坚实的群众基础。

经此一役,自己的名声,将彻底在红枫镇传开。

还有他从一个被排挤的边缘人,一跃成为镇里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至于领导的猜忌和对手的警惕?

那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他要的,不是藏拙。

而是要让风,都为他所用!

把画出去的大饼,变成实实在在揣进村民口袋里的钞票,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江城县委组织部的一纸调令,比秋风来得更快。

文件不长,措辞严谨。

“为深化我县国企改革工作,推广先进经验,经县委研究决定,抽调红枫镇副镇长许天同志,至县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

没有写明具体职务,也没有说明抽调期限。

这种模糊的调令,在体制内,最是意味深长。

钱正雄拿着文件的复印件,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他把那杯给许天泡好的茶,又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改革办,听着是县里的一号工程,可实际上就是个临时机构。”

“里面都是从各个单位抽来的闲人,没编制,没实权。”

钱正雄把茶杯推到许天面前。

“你那个副镇长的任命才下来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把你调走。”

“小许,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得罪市里哪位大人物了?”

许天笑了笑,端起茶杯。

“钱叔,好事。”

钱正雄一愣。

“把你从实权副镇长的位置上拿开,塞进一个临时办公室,这叫好事?”

“红枫模式,是省里都点了名的样本。”许天放下茶杯,声音很平。

“县里要推广,就必须找一个懂这个模式,而且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主持。”

“这个人,必须是红枫模式的缔造者。”

“所以,我去改革办,不是当兵,是当帅。”

钱正雄听着这番话,半晌没有作声。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官场经验,有点不够用了。

许天去县里报到的那天,没有搞欢送会。

他只是在清晨,去食品工厂车间里走了一圈。

刘师傅带着一群技术员,正在调试新买的灌装设备。

王国民拿着一张生产计划表,跟车间主任吵得脸红脖子粗。

工人们在各自的流水线上忙碌,空气里弥漫着酱香和汗水的味道。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个地方,已经不需要他了。

县政府大院,比镇政府气派得多。

许天找到了挂着一个牌子的那间办公室。

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

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办公室很大,摆着四张桌子,但只有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捧着一份《江城日报》,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戴着眼镜,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许天做了自我介绍。

看报纸的男人回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叫老马,是从县档案局抽调来的。

写东西的眼镜男则热情一些,站起来跟许天握了握手。

“我叫吴文斌,县志办的。早就听说许镇长大名了,红枫厂那手笔,漂亮!”

办公室的主任,是县府办的一位副主任兼任的,据说一天只会在下班前露一面。

这里就是许天未来一段时间要工作的地方。

一个被县委高度重视,却又被所有人视为临时中转站的地方。

许天没说什么,安静地在靠窗的空位上坐下,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没有急着去见县领导,也没有去打听办公室里的弯弯绕绕。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

期间,老马看完了两份报纸,打了三个哈欠。

吴文斌写了五页的材料,用掉了半管墨水。

办公室的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直到临近中午,那部座机,才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马慢悠悠地拿起听筒。

“喂,改革办。”

“……陈书记?”

老马的声音瞬间变了,他坐直了身体。

“是,是,他在,许天同志一早就来报到了。”

“好的,我马上通知他!”

老马放下电话,看向许天,态度与早上判若两人。

“小许同志,县委陈书记让你过去一趟。”

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望年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

“来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坐。”

“红枫厂的模式,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很关注。”

陈望年开门见山。

“现在,全县要一盘棋走。要把红枫的经验,复制到其他有困难的乡镇企业去。”

他递给许天一份文件。

“这是第一个试点,青阳镇纺织厂。”

许天翻开文件。

青阳纺织厂,全县第二大镇办企业,职工六百余人。

负债一百二十万,停工半年,工人已经闹了三次。

文件的最后,附着一张厂领导班子的名单。

厂长,孙海涛。

许天看到这个名字,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江城县财政局的局长,就姓孙。

“这个孙海涛,有点背景。”陈望年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是孙局长的小舅子。”

“青阳镇那边,报了好几次破产清算,都被县里压下来了。”

陈望年走到许天面前。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的小舅子。”

“改革办的工作,由你全权负责。”

“人、财、物,县里给你最大的支持。”

“我只要一个结果。”

“让青阳纺织厂,重新响起机器的声音。”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许天直接回了改革办。

吴文斌凑了过来。

“许哥,书记找你啥事?”

“去青阳镇。”

吴文斌的脸色微微一变。

“青阳纺织厂?那可是个大坑啊!孙海涛那个人,出了名的滚刀肉,油盐不进!”

许天没接话,只是问:“办公室有车吗?”

“车?咱们这清水衙门哪有专车。下乡都得自己去客运站坐班车。”

许天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许天没有坐班车。

他直接去了县运输公司。

他用自己的钱,租了一辆桑塔纳,带司机。

当这辆轿车停在改革办楼下时,看报纸的老马,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吴文斌更是张大了嘴。

自费租车办公,这在整个县政府,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许天敲了敲吴文斌的桌子。

“文斌,收拾一下,跟我去趟青阳。”

青阳镇的路,比红枫镇好得多,是平整的柏油路。

纺织厂就在镇中心,几栋苏式建筑,墙皮大片剥落。

厂门口,几个保安有气无力地靠在门卫室的墙边抽烟。

桑塔纳开到门口,被拦了下来。

“找谁?”一个保安不耐烦地问。

“县改革办的,找你们孙厂长。”司机探出头。

“等着。”

保安慢悠悠地走进传达室,拿起电话。

过了足足十分钟,他才出来。

“孙厂长在开会,没空。你们回去吧。”

司机看向后座的许天。

许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走到传达室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孙厂长。”

“麻烦你跟他说,县委陈书记让我来的。”

“今天我见不到他,明天,可能就是县纪委的同志来见他了。”

传达室里,那个打电话的保安,手一哆嗦。

五分钟后。

一个身材臃肿,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孙海涛。

“哎呀,是县里来的领导吧?误会,都是误会!”

孙海涛脸上堆着笑,快步走过来。

“手下人不懂事,怠慢了贵客!”

他热情地要去跟许天握手。

许天没有伸手。

“孙厂长,你的会,开完了?”

孙海涛的笑容僵了一下。

“开完了,开完了。”

“那就好,带我们去车间看看吧。”


第二天上午,江城县供销联社的大楼里,一切如常。

李胜利正坐在他那办公室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财务科长给他汇报工作。

说是汇报,其实就是闲聊。

“主任,您这招高啊。”

财务科长一脸谄媚。

“就这么拖着,那个姓许的年轻人,一点脾气都没有。等拖个一两个月,他自己就没心气了。”

李胜利得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付这种愣头青,就不能跟他硬碰硬。”

“得用软刀子,慢慢磨。”

“他以为有陈书记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哼,太天真了。”

“这供销社的水,深着呢。没有我们这些老人点头,他什么事也办不成。”

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惊慌失措的秘书推开了。

“主……主任!不好了!”

“下面……下面来了一大群人!”

“慌什么!”

李胜利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

“什么人?来办事的?”

“不……不是……”

秘书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是下面各个乡镇网点的职工!几十号人!现在……现在全堵在您的办公室门口了!”

“什么?”

李胜利霍地一下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的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黑压压地或站或坐,全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办公室门。

他们不说话,不吵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自带的马扎、板凳,摆了一地。

为首的,正是张武。

张武看到门开了,站起身,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他朝着李胜利,露出了一个憨厚中带着挑衅的笑容。

李胜利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这是要干什么?

逼宫吗?

他想把门关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武带着几个代表,已经挤了进来。

“李主任,您别怕,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张武把茶缸放在李胜利的办公桌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我们就是来问问,听说您为了我们的改革方案,日夜操劳,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心里过意不去,特地过来慰问慰问您。”

“顺便,也想问一句,这方案,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啊?我们下面几百号人,都等米下锅呢!”

李胜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火,可看着门口那几十双眼睛,他又不敢。

他想解释,可张武他们根本不给他机会。

“李主任,您别不说话啊。”

王秀莲也走了进来,语气平静,但绵里藏针。

“您要是觉得这个方案不好写,没关系,我们带来了。”

“这是我们下面十几个网点,自己凑在一起,琢磨出来的承包草案,您给过过目?”

说着,她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材料,放在了李胜利的面前。

李胜利看着那份草案。

看来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县政府大楼。

所有人都跑到窗边,看着供销社楼下那些安静坐着的身影,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

“供销社的李胜利,被工人堵在办公室里了!”

“活该!听说他一直拖着改革方案不办,这下惹众怒了!”

“这事儿,肯定是那个许天在背后搞的鬼!这年轻人,手段太厉害了!”

改革办的办公室里。

吴文斌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地跑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动静。

“许哥!成了!成了!”

“李胜利这下是骑虎难下,彻底没退路了!”

许天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许同志,吴同志,我们厂的情况就是这样。”

“市场不景气,三角债严重,工人们思想观念落后,跟不上时代发展啊!”

他指着一排排纺织机,痛心疾首。

“我孙海涛,为了这个厂,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吴文斌跟在后面,看着孙海涛那头油亮黑发,嘴角抽了抽。

许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孙海涛身上。

他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一台机器底座上的灰。

很厚。

“孙厂长。”

许天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很平静。

“你说厂子停工半年了?”

“是啊!整整半年了!”孙海涛立刻接话,委屈巴巴,“县里又不给政策,银行又不给贷款,我能有什么办法?”

“哦。”

许天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厂里的仓库在哪?”

孙海涛愣了一下。

“仓库?许同志,仓库里都是些积压的布料和棉纱,不值钱的,没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

许天的语气依旧温和。

孙海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领着两人,朝厂区深处走去。

仓库的大铁门上了锁。

“钥匙呢?”许天问。

“哎呀,管仓库的老刘上个月生病回家了,钥匙在他那儿。”孙海涛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吴文斌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许天笑了。

他没再纠缠钥匙的问题,只是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然后,他停在仓库侧面一扇破了玻璃的小窗前,朝里面望了望。

“孙厂长。”

“你说仓库里都是积压的布料和棉纱?”

“是啊,都是些过时的花色,卖不出去。”

“那真可惜了。”

许天直起身,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玩味。

“我还以为,能看到去年刚从德国进口的那套清梳联设备呢。”

轰!

孙海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套设备,是前年他以技术改造的名义,申请了专项资金,花了血本买回来的!

是整个江城县最先进的纺织设备!

这件事,厂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档案也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了。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许……许同志,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孙海涛的声音开始发颤。

“听不懂?”

许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我们换个听得懂的话题。”

“青阳纺织厂,占地一百二十亩。”

“其中,位于厂区东南角的染色车间,连带附属的三十亩地,上个月,以环保不达标,资产剥离’

的名义,作价二十万,转让给了江城宏业贸易公司。”

“对吗?”

孙海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文斌在一旁,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只知道青阳纺织厂是个烂摊子,完全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如此惊人的资产掏空操作!

三十亩地,在镇中心的位置,就算按最便宜的工业用地算,也绝不止二十万!

更何况,那个染色车间根本没有关停!

“孙厂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天一步步向他走去。

“江城宏业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张宏。是你妻子的亲弟弟。”

“孙厂长,你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一百二十万的债务,六百多号等着吃饭的工人,你把这些包袱甩给县里。”

“然后把厂里最值钱的设备和土地,乾坤大挪移,变成了你自己的私产。”

“你这是改革吗?”

许天走到他面前。

“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孙海涛被这几句话逼得连连后退,后背一下撞在了仓库的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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