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八道。”多吉低沉地回应桑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径自走向包厢里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坐下。
他没看任何人,拿起侍者快速斟好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宽大的水晶杯中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却不是畅快,反而像是在他心火上又浇了一勺滚油。
他怎么了?
这个问题像魔咒般萦绕。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穿透包厢巨大的落地窗,投向外面拉萨城迷蒙的灯火。
那万家灯火中,唯一能让他心头火焰暂时降温的,只有卓嘎客栈二楼那扇小小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窗户,以及窗户里那个安静得如同水墨画般的影子。
桑杰似乎没察觉到多吉深藏的不悦,或者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依旧搂着女郎高声谈笑,说着些生意场上的动向和声色犬马的趣闻。
包厢里回荡着靡靡之音和刻意制造的热闹。
陪酒的女郎们小心翼翼,不敢再靠近多吉,只在他杯中酒快见底时,才悄无声息地为他续上。
她们的存在,此刻成了多吉眼中这浮华世界里最苍白乏味的背景板。
多吉沉默地喝着酒,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桑杰的笑声、女郎的娇嗔、音乐的低鸣……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日光下温沁跪在佛前时那纤细脆弱的背影,是被强光刺得眯起眼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是在罗布林卡树荫下小口小口咬着奶渣点心时,唇角不小心沾上一点白糖的懵懂模样……这些细碎的画面,像无数根纤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钝痛的灼热渴望。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欲望的悬崖边缘。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他熟悉并掌控多年的放纵与权力带来的满足;另一边,却是一片未知的、笼罩在江南烟雨中的静谧湖泊,湖面倒映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面孔——那个渴望纯粹、不忍摧折美好的男人。
他内心的烈焰在咆哮,烧得他坐立不安,却偏偏寻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昂贵的酒水,这奢靡的温柔乡,这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助燃的柴薪,反衬得他灵魂深处的孤寂和对那份纯粹美好的贪恋,愈发炽烈难耐。
他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河谷的清晨,空气像被冰水浸透过的丝绸,清冽而微寒。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攀上布达拉宫雄伟的金顶,在卓嘎客栈那扇熟悉的木窗上投下明亮光斑时,温沁已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
房间恢复了初来时的整洁,仿佛她只是这片土地上短暂停留的微风,再无更多属于她的痕迹。
离开的念头一旦清晰,时间便在沉默中加速流淌。
她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心中既有对弟弟日益加深的牵挂,也悄然滋长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难以名状的轻涩。
这几日在多吉引领下走过的寺庙、河岸、山林,那些金色的阳光、低沉的梵音、以及那双总是适时递来甜茶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竟也在这离别前夕,萦绕成心底一抹浅淡却无法忽视的不舍。
当多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一眼便看到了温沁脚边静静放置的行李。
那瞬间,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轮廓硬朗的脸上,却未能驱散那骤然笼上的阴霾。
“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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