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沈辞李青的其他类型小说《大幽第一权臣,从断案开始沈辞李青》,由网络作家“现世唐伯虎”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诮。楚云昭不再多问,立刻对身后的校尉下令,随即快步跟上了沈辞。她能感觉到,沈辞身上那股平静的、掌控一切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动了逆鳞的、冰冷的怒意。……大幽王朝,天牢。这里是京城最阴暗的角落,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霉菌、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沈辞提着一盏孤灯,走在潮湿黏腻的石道上。楚云昭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而是无数冤魂的骸骨。他们停在了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外。这里关押的,都是罪无可赦的死囚。画师刘承恩,就在其中。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锁,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囚室里,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人,正靠在墙角,双目紧闭,仿佛已经死去。若不是他胸口...
《大幽第一权臣,从断案开始沈辞李青》精彩片段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诮。
楚云昭不再多问,立刻对身后的校尉下令,随即快步跟上了沈辞。
她能感觉到,沈辞身上那股平静的、掌控一切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动了逆鳞的、冰冷的怒意。
……
大幽王朝,天牢。
这里是京城最阴暗的角落,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霉菌、血腥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沈辞提着一盏孤灯,走在潮湿黏腻的石道上。
楚云昭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而是无数冤魂的骸骨。
他们停在了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外。
这里关押的,都是罪无可赦的死囚。
画师刘承恩,就在其中。
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锁,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囚室里,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人,正靠在墙角,双目紧闭,仿佛已经死去。
若不是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谁也无法将这个肮脏的囚犯,与当初那个在文人雅士间备受推崇的丹青大师联系在一起。
“刘大师,别来无恙。”
沈辞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承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却依旧带着傲慢的眼睛。
他看到了沈辞,那个将他所有伪装撕得粉碎,把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的病弱青年。
“原来是你。”刘承恩的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怎么?来看我的笑话?还是说,行刑的日子到了,特意来送我一程?”
他的语气里,没有求饶,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丝残存的自傲。
沈辞不以为意,他拉过一张狱卒搬来的凳子,在距离刘承恩三步远的地方坐下,甚至还因为动作过大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你的案子。”
“我是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刘承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干笑了几声。
“请教?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值得你这位‘病骨阎罗’请教的?”
“我想请教一下,关于‘艺术’的问题。”沈辞无视了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着,“你的那件作品,那场‘净化’御史的仪式,我至今记忆犹新。手法、构图、寓意……都堪称完美。只可惜,世人愚昧,看不懂你的杰作。”
这番话,让刘承恩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可以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名利,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艺术”。
沈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懂”他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承恩警惕地盯着他。
“我在想,如此完美的作品,若是后继无人,岂不可惜?”沈辞将手中的孤灯放到地上,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不过,我最近似乎发现,你的艺术,好像……有了一个继承者。”
刘承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模仿者。”沈辞继续用平淡的语调,投放着重磅炸弹,“他也在创造他的‘作品’。只不过,他的手法,太拙劣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块画着漩涡符号的木牌,扔到了刘承恩的面前。
“他用你独创的松油墨,画着这种幼稚的孩童涂鸦。”
“他学你追求仪式感,却搞出了一场可笑的‘国王游戏’。”
“他甚至以为,只要把一群孩子关起来,就能创造一个纯洁无瑕的‘王国’。”
沈辞每说一句,刘承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楚云昭死死地盯着沈辞,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她办案多年,从街头混混的斗殴到朝廷大员的秘辛,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病秧子,和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超出了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心魔画像?
这是什么东西?
是道士画的符,还是和尚念的经?
“故弄玄虚?”
沈辞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没有正面回答楚云昭的质疑,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演武场上那一群神色各异的悬镜司校尉。
“破案,查的是人心。”
“凶手留在现场的,除了脚印和血迹,还有他无法掩盖的欲望、恐惧和执念。”
“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物证都更加真实。”
“我,只是把它们画出来而已。”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仿佛在阐述一个天地至理。
演武场上,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汉子们,脸上的嘲弄渐渐凝固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欲望和执念,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病秧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他们后背发凉的认真。
楚云昭胸口一阵起伏。
理智告诉她,这全是歪理邪说,无稽之谈。
可沈辞那份平静,那份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又让她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念头。
或许……他真的可以?
“好!”
楚云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倒要看看,你这‘心魔画像’,到底能画出个什么名堂!”
她猛地一挥手,对着身旁一个精悍的下属喝道。
“赵五,给沈主事安排一间最安静的院子!”
“是!”
“再传我的令,从现在起,沈主事需要任何卷宗、任何资料,哪怕是三年前的陈年旧案,都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送到他手上!”
“还有,”她转向另一个下属,“去库房,取最好的徽墨、宣纸、狼毫笔,给沈主事送去!”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悬镜司的这群饿狼虽然桀骜不驯,但对于总旗的命令,执行力却是一等一的。
很快,沈辞便被带到了悬镜司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很清净,只有一间书房和一间卧房。
赵五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然后抱拳道:“沈主事,您还有什么吩咐?”
沈辞坐到书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把‘无头新娘案’的所有卷宗,全部拿来。”
“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不是现有的这些,”沈辞摇了摇头,“我要全部。”
赵五一愣:“全部?”
“没错。”沈辞的语气不容置喙,“七个案发现场最详细的布局图,必须精确到每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和尺寸。”
“七位受害人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她们的性格、喜好、闺中密友、甚至是她们最讨厌吃什么菜。”
“她们的家庭关系,父母、兄弟、姐妹,以及所有订过亲、退过亲的过往。”
“还有,她们出嫁前,所有参与过婚礼筹备的人员名单,从做嫁衣的绣娘,到抬花轿的轿夫,一个都不能漏。”
赵五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查来有什么用?
一个新娘子讨厌吃什么菜,跟她被杀有什么关系?
这哪里是在查案,这分明是在给这七个死人写传记!
“怎么,办不到?”沈辞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不不!办得到!”赵五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天黑之前,全部送到您手上!”
说完,他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
太可怕了。
这个沈主事,虽然看着随时都会断气,可被他看那么一眼,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似的。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悬镜司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
一向以追踪和格斗见长的校尉们,全都变成了文书和信使。
一摞摞积满了灰尘的户籍档案、地方志、商会记录,从京城各个衙门的库房里被翻了出来,源源不断地送进那间小院。
小院的门,从沈辞进去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一日三餐,都由专人放在门口。
演武场上,汉子们操练的劲头都没那么足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们说,那姓沈的小白脸,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
“谁知道呢?听说要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城南李家小姐三岁时丢了只猫的记录都给翻出来了。”
“我看他就是装神弄鬼!三天时间一到,他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第一个不服!”
楚云昭这两天的心情也烦躁到了极点。
她坐在自己的公房里,面前摆着那七份案子的核心卷宗,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自己遗漏的线索。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个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魅,除了带走一颗头颅,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时不时地会望向后院的方向,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
她不相信沈辞,但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那个病秧子,真的能创造奇迹呢?
第二天深夜,大雨倾盆。
楚云昭辗转难眠,披上衣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小院门口。
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将一个瘦削的身影投射在上面。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楚云昭在雨中站了半个时辰,那个身影也保持了半个时辰。
她终于确信,这个男人,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是真的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拼命地寻找着答案。
第三天,约定的最后期限。
从清晨到午后,小院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悬镜司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楚云昭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一群看热闹的校尉立刻跟了上去。
“砰!”
楚云昭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药味混合着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各种奇怪的符号。
沈辞就坐在书案之后,脸色比两天前更加苍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他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看到闯进来的楚云昭,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楚云昭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书案正中央。
那里,平铺着一张宣纸。
纸上,确实有一幅画。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像。
只是一个用潦草的笔触勾勒出的、模糊不清的男性剪影。
没有五官,没有衣着,只有一个轮廓。
而在那个人影的周围,则写满了各种关键词。
“自卑”、“偏执”、“被抛弃”、“身体残缺”、“艺术”、“收藏家”……
楚一瞬间,一股怒火直冲楚云昭的脑门。
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这就是他把自己关了两天两夜,弄出来的东西?
一堆鬼画符!
“沈辞!”她咬牙切齿地喝道,“这就是你的‘心魔画像’?”
跟进来的校尉们也是一片哗然,嘲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我就说他是骗子吧!”
“搞了半天,就画了这么个玩意儿?”
面对所有人的怒火与嘲讽,沈辞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着怒不可遏的楚云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这就是凶手的心魔。”
“一个因为身体或容貌上的残缺,在情感上受过重创,被心爱的女人无情抛弃的男人。”
沈辞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极度自卑,又极度偏执。他渴望得到最美的东西,来弥补自身的缺陷。”
“所以,他盯上了那些即将出嫁的新娘。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完美的时刻,就是成为新娘的那一刻。”
“他取走头颅,不是为了泄愤,更不是所谓的‘鬼娶亲’。”
沈辞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他是在‘收藏’。”
“他要将他眼中最完美的‘新娘’,永远地、完整地,收藏起来。”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沈府的侧门被轻轻叩响,福伯踉跄着闪身而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衫尽湿,鬓发散乱,脸上混着雨水和汗水。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仿佛抱着沈家最后的希望。
“少爷!”福伯冲入房中,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弄……弄到手了!”
他将卷轴呈上,双手抖得厉害。为了这个东西,他变卖了夫人生前最喜爱的一对玉镯,又搭上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托了三层关系,才从刑部一个贪财的小吏手中,买到了这份抄录的卷宗。
沈辞没有多问,只是伸出瘦削的手,轻轻拍了拍福伯的手背。
“福伯,辛苦了。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福伯点点头,退到一旁,却不肯离去,只是紧张地注视着自家少爷。
油灯的火苗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榻。
沈辞靠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展开卷宗。一股纸张的霉味和墨迹的淡香扑面而来,上面记录的,却是足以让任何人作呕的血腥。
“御史中丞余府上下三十六口,皆被利器所杀,身中数刀,死状凄惨……”
“现场血流成河,墙壁、廊柱皆有喷溅状血迹……”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狂暴的杀戮气息。
卷宗的结论部分,是父亲沈毅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结论简单粗暴:“仇家寻仇,凶犯李青泄愤杀人,罪无可恕。”
李青?
沈辞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划过。卷宗后附有此人的详细背景:城南一书生,性格怯懦,曾因文章被余御史当众斥责,怀恨在心。
一个文弱书生,能犯下如此狂暴的灭门案?
沈辞的脑海中,现代犯罪心理学的知识体系自动运转起来。行为模式与人格特征是高度统一的。一个习惯了压抑和退缩的人,即便在极端情绪下,其暴力行为也多是突发性、无序的,绝不可能展现出如此具有持续性和表演性的残暴。
这是典型的激情犯罪伪装。
凶手在故意引导办案人员,往“泄愤”和“狂怒”的方向去思考。
沈辞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他强压下胸口的翻涌,继续往下看。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卷宗的一段描述,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弧度。
“勘验现场时,发现堂中铺设之波斯地毯,价值百金,竟纤尘不染,无半点血迹沾染。”
血流成河,却能完美避开一块地毯?
沈辞闭上双目,在脑中开始进行犯罪现场重构。
一个杀红了眼的狂徒,在血肉横飞的屠杀中,会小心翼翼地绕开脚下的地毯吗?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凶手在行凶的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惊人的控制力。他不是在发泄,他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创作”。
“这不是泄愤。”沈辞喃喃自语,“这是表演。一个自负、冷静,且有严重洁癖或强迫症的表演者。”
这个推论,让整个案件的性质都变了。
他继续翻阅,寻找着能印证自己判断的更多线索。
很快,又一个细节跳入他的视野。
“余御史书房内,墙上悬挂之古画《寒江独钓图》,被油布覆盖,保存完好。据余府下人辨认,此油布乃是后厨之物。”
《寒江独有图》!
沈辞的记忆里,立刻浮现出关于这幅画的信息。前朝画圣的孤品,价值连城,是余御史最引以为傲的藏品。
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在砍杀三十六人之后,还有闲情逸致跑到后厨拿一块油布,去盖住一幅他可能根本不认识的画?
荒谬!
除非……
除非这幅画在他心中的价值,远超那三十六条人命。
除非他懂得这幅画的珍贵,并且无法忍受它被血污所玷污。
一个懂得欣赏艺术,甚至本身就是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人。
一个自负到将杀人现场当成舞台的表演者。
一个冷静到在血泊中仍能保持洁癖的强迫症。
三个特征,如同三根精准的坐标轴,在沈辞的脑中交汇,迅速定位出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人格模型。
这个凶手,绝非寻常武夫,更不可能是那个懦弱的书生李青。
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一个享受着毁灭之美的艺术家。
沈辞缓缓合上卷宗,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真相的轮廓,已经浮现。
“少爷,您……您看出什么来了?”福伯见他神情变幻,忍不住小声询问。
沈辞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旁的狼毫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凭借着记忆和推演,开始勾勒。
他画的不是人脸,而是一个轮廓。
一个模糊的人影。
然后,他开始在人影旁,写下一个个关键词。
“男,三十至五十岁,独居。”
“受过良好教育,有极高的艺术鉴赏能力,职业与书画相关。”
“性格自负、偏执,有完美主义倾向。”
“生活习惯:有洁癖,注重仪式感。”
“作案动机:非为财,非为仇,而是源于一种扭曲的‘审判’欲望。”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沈辞看着纸上那副“心魔画像”,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貌,但他的灵魂,已经被自己牢牢地钉在了这张纸上。
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完全看不懂自家少爷在写画些什么。
“少爷,这……”
沈辞将毛笔放下,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有力。
“福伯,天亮之后,去准备一口棺材。”
“啊?”福伯大惊失色,以为沈辞在交代后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少爷!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老爷还在等着您去救他!”
“救,当然要救。”沈辞抬起头,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窗外刑部大堂的方向。
“抬着棺材,我们去升堂。”
想要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就必须展现出足以让她信服的价值。
帮她找人,既是解决了她的心头之患,也是一次最好的能力展示。
“可以。”
沈辞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苏媚语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她那个开包子铺的爹娘来求你?”
“不重要。”沈辞站起身,因为久坐,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咳。
“一个时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后,我会给你答复。”
说完,他不再看苏媚语一眼,转身便向楼梯口走去。
楚云昭立刻跟上,经过苏媚语身边时,还带着一丝警惕。
苏媚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时辰?
要知道,顺天府的捕快查了近一个月,都毫无头绪。他凭什么敢夸下如此海口?
就在沈辞的手即将碰到门扉时,苏媚语忽然开口。
“那些人贩子,很可能与城西的黑莲教有关。”
“他们行事诡秘,手段残忍。之前去查案的几拨官差,都有去无回。”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公子,还是小心为上,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沈辞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的命,很贵。”
话音落下,他与楚云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阁楼内,重归寂静。
苏媚语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乐街的街角,那个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灯笼的包子铺,久久无言。
马车在长乐街的巷口缓缓停下。
车厢内,光线昏暗。
沈辞靠在软垫上,手中拿着几张薄薄的纸。
那是苏媚语刚刚托人送来的,关于“连环儿童失踪案”的全部资料。
比官府的卷宗,要详细得多。
上面不仅记录了每个失踪孩童的生辰八字、家庭背景,甚至连他们失踪前三天的言行举止,都有简单的描述。
最关键的,是那五段在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的诡异童谣。
楚云昭坐在对面,看着沈辞一页一页地翻阅,她的大气都不敢喘。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桩看似普通的人口失踪案,但从沈辞接过这案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窥伺。
“大人,那个苏媚语……可信吗?”楚云昭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个青楼花魁,一个情报头子。
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沈辞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那上面写着:第五个失踪的女孩,名叫“小雅”,家住城南,其父为一名普通更夫。失踪前,曾对邻家玩伴说,有一个“穿戏服的大哥哥”邀请她去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玩。
“她可不可信,不重要。”
沈辞的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她的情报,有没有价值。”
他将那几张纸放到一旁,抬起头,看向楚云昭。
“顺天府那边,怎么说?”
楚云昭立刻回答:“他们认为,是人贩子团伙所为。因为失踪的孩童有男有女,家境各异,很符合人贩子广撒网、不挑食的作案特征。至于那个黑莲教……”
她顿了顿。
“顺天府派去的人,在城西与黑莲教的教众发生了冲突,折损了两个人手,现在正准备调集兵马,强行清剿。”
沈辞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业余?”
楚云昭被他这两个字说得一懵,满腔的怒火都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卡在了喉咙里。
“这还叫业余?王朗都快把香囊塞到我们脸上了!动机、物证、舆论,他什么都算到了!”
沈辞将那份案情通报推到一旁,苍白的手指在水利图上,轻轻点过一条淤塞的河道。
“他算到了一切,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楚云昭追问。
沈辞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他以为,画一个眼睛,就是‘无生教’的符文了。”
楚云昭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卷宗上画的样子,跟我们之前查到的情报一模一样。”
“形似,而神不似。”沈辞淡淡道,“真正的无生教符文,在瞳孔的位置,会多出三道血丝,分别指向乾、坤、离三个方位。这代表着他们教义中的‘三界皆苦,唯我独尊’。而卷宗上的这个……”
他顿了顿,给出了评价。
“画虎不成反类犬,一个拙劣的仿冒品罢了。”
楚云昭的呼吸一滞,她终于明白沈辞那句“手法太业余了”是什么意思。
王朗他们,为了栽赃,伪造了一个邪教标志。
可他们不知道,整个大乾,或许只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无生教”符文。
那就是曾经亲手剿灭过一次“无生教”据点的,悬镜司主事,沈辞。
这个局,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楚云昭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太好了!只要把这一点捅出去,他们的阴谋不攻自破!”
“不。”沈辞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沈辞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们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就是要把我一棍子打死。在我开口之前,他们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问心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悬镜司的校尉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单膝跪地。
“主事,刑部传来最新消息。”
“说。”
“刚刚……有一名药铺的伙计主动去刑部投案,说他……他前几日在城西的暗巷里,亲眼看到您与一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见面,还交给了对方一样东西。”
楚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还有后手!
伪造的目击证人!
这一下,人证、物证,俱全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校尉抬起头,艰难地补充道:“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在金銮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质。”
楚一脚踹开的门,还孤零零地敞着。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着沈辞桌上的图纸,猎猎作响。
悬镜司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里,带着担忧、惊疑与不安。
沈辞却只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
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备车。”
天色未明。
金銮殿上,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削瘦身影。
沈辞。
他穿着悬镜司的玄色官服,身形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太师手持玉笏,站在百官之首,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
终于,刑部尚书王朗站了出来,手捧一份奏折,高声启奏。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户部主事钱林惨死一案,经刑部连夜审理,已是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激动。
“种种证据,皆指向一人!此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暗中修习邪教妖法,妄图以鬼神之力,窃取权柄!其心可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爱卿,你说的人,是谁?”
王朗猛地转身,手指如剑,直直指向殿中的沈辞!
“就是他!悬镜司主事,沈辞!”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尽管早有流言,但当这个名字被当朝二品大员在金銮殿上亲口说出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陛下!”王朗义正辞严,继续说道,“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沈辞的贴身香囊,里面是他独有的汤药配方!更有甚者,已有证人画押,亲眼目睹沈辞与邪教妖人私会!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
“臣附议!”一名御史立刻站了出来,“悬镜司执掌监察天下之权,沈辞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恳请陛下将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太师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群情激愤,声浪滔天,仿佛要将那单薄的身影彻底淹没。
他们奏请皇帝,立刻罢免沈辞所有职务,将其关入防备最森严的天牢,防止他与同党串供。
这,就是要把案子做成铁案。
一旦进了天牢,是圆是扁,就由不得沈辞了。
楚云昭的父亲,镇国公楚天雄站在武将那列,虎目圆睁,周身气息勃发,几次想要出列,却都被身旁的老将军死死按住。
此时此刻,任何为沈辞的辩解,都会被当成是同党。
皇帝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殿里,一边是咄咄逼人的声讨,一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沈辞身上。
“沈辞。”
他开口了。
“王朗所言,桩桩件件,皆有‘铁证’。”
“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皇帝给沈辞的最后机会。
只要他能提出一丝一毫足以推翻证据的疑点,以皇帝对他的信任,此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在万众瞩目之下。
沈辞缓缓抬起头,迎着皇帝的审视,迎着王朗得意的目光,迎着满朝文武或惊或疑的视线。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臣,无话可说。”
满场死寂。
王朗的脸上,浮现出狂喜的色彩。
无话可说?这是认罪了!
皇帝的身体似乎也微微一震,扶手上的敲击声,停了。
就在王朗准备乘胜追击,彻底将沈辞钉死的时候,却听沈辞不急不缓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因为,全是谎言。”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刺眼。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闹剧罢了。”
闹剧?
王朗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证据链都完美无缺,他凭什么敢说这是闹剧?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何以见得?”
“陛下。”沈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您相信,这世上有能看透人心的妖法吗?”
皇帝没有回答。
沈辞继续道:“臣不信。臣只信证据,信逻辑,信蛛丝马迹背后隐藏的真相。所谓‘病骨阎罗’,不过是臣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关联罢了。”
“至于邪教……”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太师,到王朗,再到那些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让臣,与之为伍?”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不屑。
狂!
太狂了!
死到临头,竟还敢口出狂言,将所有人都比作鼠辈!
王朗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沈辞!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证据确凿,岂容你抵赖!陛下,此人顽固不化,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恐难撬开他的嘴!”
“陛下!”太师终于缓缓出列,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国法如山。沈辞身份特殊,此案影响巨大。为平息众议,也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老臣恳请陛下,暂将沈辞收监,由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明白,太师是要动真格的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那高踞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的决定,将决定沈辞的命运。
“准奏。”
两个字,冰冷无比。
“传朕旨意,悬镜司主事沈辞,即刻起,停职收押,打入天牢。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旨意一下,王朗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进了天牢,就等于进了他的地盘。
沈辞,你这块骨头再硬,也得给我在里面化成渣!
两名身披金甲的金吾卫走了上来,一左一右,站在沈辞身旁。
冰冷的甲胄,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沈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微微躬身。
“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不甘,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打入天牢的阶下囚。
金吾卫上前一步,冰冷的手铐即将锁上他的手腕。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用权势压?他现在这个“病弱公子”的身份,可没什么权势可言。
那就只能……用才华了。
沈辞抬起头,看向那位刚刚还在眉飞色舞地谈论苏媚语的管事,对他招了招手。
管事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笔墨伺候。”沈辞淡淡地说道。
管事一愣,随即大喜。
来烟雨楼的文人,十个有八个都想留下一两首墨宝,以期能入得了某位姑娘的眼,尤其是苏大家。
他立刻叫人取来了上好的文房四宝。
楚云昭有些不解地看着沈辞。她知道沈辞有本事,但吟诗作对这种风雅事,她可从没见他显露过。
沈辞没有理会她的疑惑,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但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自有一股风骨。
他写的不是诗,也不是词。
而是一段话。
“金玉为笼,丝竹作食,引百鸟来朝,凤在何处?”
写完,他放下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管事凑上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不伦不类的。
但客人的要求,他也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这……是要送给哪位姑娘?”
“送给能看懂的人。”
沈辞说完,又扔出一张银票,“送到了,这便是你的赏钱。”
管事接过银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声应道:“好嘞,小的这就去,一定送到!”
他拿着那张字,颠儿颠儿地上了楼。
楚云昭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您写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金玉笼子,什么鸟啊凤的?”
沈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烟雨楼是金玉做的笼子,那些靡靡之音是喂养的食粮。来来往往的达官显贵,都是被吸引来的百鸟。
但你这笼子里,真正的凤凰,在哪里呢?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挑衅。
如果那个苏媚语,真的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花瓶,她自然看不懂。
但如果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她就一定能明白,这是一个局外人,对她这个局内人发出的挑战书。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楼上的管事,迟迟没有下来。
台上的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
楚云昭有些坐不住了,她觉得沈辞的这个法子,怕是要石沉大海了。
就在她准备劝沈辞先行离开时,一个穿着青衣的小丫鬟,忽然从二楼的楼梯上款款走下。
她没有走向任何人,而是径直来到了沈辞的桌前。
小丫鬟福了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惊疑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沈辞这个病恹恹的公子哥。
小丫鬟抬起手,将一张素雅的笺纸,轻轻放在了沈辞面前的桌上。
笺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凤栖梧桐,君非梧桐,何以问凤?”
满堂的喧嚣,在那青衣小丫鬟清脆的声音中,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汇聚到了沈辞身上。
羡慕、嫉妒、惊疑、不解……种种情绪在人们脸上交织。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从不轻易见客的苏大家破例相邀?
沈辞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视线,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张素雅的笺纸,看着那行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小字。
一顶小轿,在两扇狰狞的兽首铜门前停下。
这里不是皇宫,更不是朝廷六部任何一处衙门。
门前没有鸣冤鼓,只有两尊墨色石狮,石狮的爪牙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沈主事,到了。”
轿外传来一个冷硬的招呼声,掀开帘子的,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沈辞弯腰走出轿子,抬头看向那块悬于门楣之上的黑底金字牌匾。
悬镜司。
三个字,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森然杀气。
与刑部那种陈腐压抑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味道,还有常年打熬筋骨留下的汗味。
这里是天子之刃,是大幽最锋利的爪牙。
引路的校尉没有多余的话,只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腰间的佩刀随着走动,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碰撞声。
踏入衙门,迎面便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场上,几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正在操练。
他们有的在举石锁,有的在对打,拳脚生风,喝声震天。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勇之气,许多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疤。
当沈辞这个穿着文士袍、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走进来时,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了。
一道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审视,怀疑,轻蔑,不屑。
这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夫,最信奉的是拳头和刀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尤其,还是一个靠着“嘴皮子”功夫,一步登天的读书人。
沈辞坦然地接受着这些检阅。
这些人,有的是军中退役的好手,有的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捕头,每一个,都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皇帝说,悬镜司里都是莽夫,希望他能成为脑子。
现在看来,皇帝说的,还是太含蓄了。
这哪里是莽夫,这分明是一群被圈养在京城的恶狼。
“你就是沈辞?”
一个清冽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响起。
众人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穿玄色飞鱼服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身量高挑,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与其他女子的柔美不同,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悬镜司总旗,楚云昭。
从她制服上的银色丝线和腰牌,沈辞便确认了她的身份。
这是悬镜司里,除了指挥使和同知之外,官阶最高的几人之一。
一个女人,能在这群饿狼环伺的地方坐上总旗的位置,手段和实力,可想而知。
楚云昭上下打量着沈辞,那毫不掩饰的挑剔,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退回的货物。
“听说,你只凭看几眼,就能断案?”
她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把戏,也就能骗骗宫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阉人。”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周围的捕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是下马威。
也是悬镜司给所有新人的“见面礼”。
要么,证明你的价值。
要么,夹着尾巴滚出去。
沈-辞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楚云昭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火气。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装模作样的文人。
“沈主事,”她刻意加重了“主事”二字的读音,“悬镜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她转身从旁边下属手中拿过一沓厚厚的卷宗,随手一扬。
哗啦。
卷宗被狠狠地摔在沈辞面前的石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描述和潦草的现场绘图。
“无头新娘案。”
楚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血腥气。
“三个月,京畿及周边地区,连续七位新娘在出嫁当天,于新房内被杀。”
“死状凄惨,头颅不翼而飞。”
她逼近一步,盯着沈辞。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鬼娶亲’,闹得人心惶惶。我们悬镜司追查了三个月,折损了两个好手,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周围的捕快们,脸上的戏谑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和憋屈。
这件案子,是悬镜司近半年来最大的耻辱。
楚云昭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散乱的卷宗。
“陛下既然这么看重你的‘洞察入微’,那好。”
“沈主事,你要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就破了它!”
“给我们这些只会用拳头和刀子的莽夫,开开眼!”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沈辞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刁难。
这案子积压三月,线索全断,早已是死局。
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官来破,分明就是故意让他出丑。
沈辞垂眸,拾起散落的卷宗。
第一份,城西富商之女,死于洞房。
第二份,南郊乡绅之女,死于花轿。
第三份……
七位新娘,家世、背景、容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出嫁那一日被取走了性命与头颅。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凶手仿佛真的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魅。
卷宗的记录很详细,仵作的验尸报告,现场的勘查记录,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了。
确实棘手。
难怪悬镜司这群精英都束手无策。
他合上卷宗,将纸页重新整理好。
整个演武场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找个台阶下,或是要求人手、要求时间,慢慢调查。
然而,沈辞抬起头,看向一脸挑衅的楚云昭,忽然淡淡一笑。
那笑容很轻,却让楚云昭的瞳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此案不难。”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
一瞬间,整个演武场炸开了锅。
“这小子疯了吧?不难?”
“他看过卷宗了吗?三个月,七条人命,他说不难?”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楚云昭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沈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这不是在御书房里陪陛下玩猜谜游戏!”
“我当然知道。”
沈辞将整理好的卷宗轻轻放在桌上,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如果说刚才那句“不难”是狂妄,那这句“三天”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楚云昭气得笑了起来:“好,好一个三天!沈主事,你要是三天破不了案,又当如何?”
周围的捕快们也都跟着起哄。
“要是破不了,就从这里爬出去!”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要看真本事!”
沈辞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他只是看着楚云昭,再次语出惊人。
“另外,我不需要去现场,也不需要提审任何人。”
此言一出,连楚云昭都愣住了。
不去现场?不审问?那还怎么查案?
只听沈辞不急不缓地继续说。
“我只需要一间安静的屋子,一些笔墨纸砚。”
他顿了顿,迎着所有人或愤怒或错愕的视线,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需要画一幅‘心魔画像’。”
心魔画像?
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办案的老手,听过凶器,听过动机,听过人证物证,却从未听过“心魔画像”这种闻所未闻的词。
演武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给震住了。
楚云昭紧紧盯着沈辞,试图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伪装。
可是没有。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自信。
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楚云昭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最好别是故弄玄虚。”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但那不是极乐净土,不是莲花盛开。
而是无边的火海,是当年南疆官兵剿灭莲宗时,冲天的火光!
是同门师兄弟们在火中挣扎哀嚎的惨状!
是他抛下一切,像狗一样仓皇逃窜的狼狈!
是他十五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画面!
“不!不!!”
李庸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丢掉香炉,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是我杀的!周瑾是我杀的!”
“他该死!他敢羞辱我!我就送他去极乐世界!”
“我是莲宗最后的传人!你们这些凡人,都该死!都该成为祭品!”
癫狂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黑暗中,楚云昭带着人冲了出来,将已经彻底疯掉的李庸死死按在地上。
沈辞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所谓的南疆邪术,在声波共振的干扰下,不堪一击。
人心里的魔,一旦被勾出来,远比任何幻术都更加恐怖。
月光下,沈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正好笼罩在李庸的身上。
翌日,金銮殿。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疯疯癫癫的李庸被两名悬镜司卫士死死按在殿下,嘴里依旧在胡言乱语地念叨着什么“极乐莲宗”、“献祭净土”。
人证,物证,供词,一应俱全。
兰若寺鬼杀人案,告破。
礼部尚书周文渊面如死灰地跪在一旁,他没再哭喊,只是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并非死于鬼神,而是死于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卑微药商的疯狂报复。
建安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沈辞呈上的卷宗,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弛。
京城安稳了,他的心,也就安稳了一半。
“沈辞。”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嘉许,“你……做得很好。”
“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沈辞垂首,声音平静。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臣有话说。”
清流领袖,大儒孔伯英,出列了。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疯癫的李庸,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文渊,最后,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沈辞。
“李庸行凶,罪无可赦。沈大人破案神速,亦是功不可没。”
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无比。
“但是!”
“臣斗胆请问沈大人,据监察御史林正源回报,您在兰若寺,并未经过任何刑讯,只是故弄玄虚,设下了一个所谓的‘驱魔法坛’,便让凶手不打自招,精神错乱。”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孔伯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回荡。
“这与那凶手李庸所用的南疆邪术,又有何异?!”
“以妖法,制妖人!”
“陛下!沈辞身为朝廷命官,不以圣贤教化、王法纲常来办案,反而沉迷于此等怪力乱神之术,长此以往,我大幽朝堂,将成何体统?我煌煌天威,又将置于何地?!”
“臣,恳请陛下,废黜沈辞所有官职,将其打入天牢,彻查其所用‘妖法’的来历!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沈辞的身上。
孔伯英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否认你的功劳,却从根本上否定你的方法,将你的智慧,定义为“妖术”。
这是从道德和法理的最高点,对沈辞发起的致命一击。
如果沈辞无法自证清白,那他“妖人”的帽子,就将永远也摘不下来。
最新评论